十月的京州,早上已經涼透了。
省政府大樓三層,省長辦公室的窗子開著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來,把桌上那疊列印稿的一角掀起來,又落回去。
許知遠沒去管那疊紙。
許知遠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樓下院子裡那排法桐。
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
掃院子的老周頭拿著大掃帚,掃了一堆,風一吹又散了。
跟漢東現在的局面差不多。
看著像是攏住了,實則一戳就散。
楊銳端著水壺進來添水,見許知遠站在窗邊不動,也沒敢出聲,添完了就退出去。
許知遠這才回身,坐到桌後,把那疊列印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幾篇文章是楊銳昨天夜裡翻譯出來的,紅筆圈了三處。
圈的都是同一件事——
拓速樂三季度的產量和交付全面不及預期,海外投行集體轉向。
第三篇文章的標題很刺眼,翻譯過來是《漢東把整座京州城押在了一家公司身上》。
「省長,薛廳長到了。」
楊銳在門口報。
「讓他進來。」
薛維山夾著公文包進來,在門框邊站了一下。
薛維山是省工信廳廳長,說話先翻本子,跟許知遠接觸久了,逐漸摸出一個規律——
省長叫到辦公室單談,從來沒好事。
「坐。」
許知遠指了指沙發。
薛維山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沒打開。
「自己看。」
許知遠把那疊列印稿往桌上一放。
薛維山拿起來,翻了兩頁,眉頭就皺起來了。
翻到第三篇的時候,薛維山停下來,把那一頁湊近了些,又重新看了一遍。
「省長,這...」
「你先別急著表態。」
許知遠打斷薛維山:
「我不問它會怎麼樣。
我問你一句——
它要是減產兩成,我們這邊會怎麼樣?」
薛維山把列印稿放下,翻開筆記本。
翻了兩頁,又翻回來。
「省長,我先不報數。
我想跟您說個事,說完您就知道這筆帳該怎麼算了。」
「你說說看,這事你怎麼看。」
「上個月我去錫州調研,走訪了三家配套企業。
其中有一家,老闆跟我聊了一個多鐘頭。」
薛維山把筆記本往桌心推了推:
「這位老闆跟我說,許省長引進拓速樂,是給漢東抬了轎子。
這轎子抬起來容易,放下難。
拓速樂咳嗽一聲,漢東就得感冒三天。」
許知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當時還跟這位老闆辯。」
薛維山苦笑了一下:
「我說我們引進的是一條產業鏈,不是一家企業。
產業鏈長起來了,那就不歸誰一家管。」
「結果今天早上,我把您圈的三篇文章看完,出了一身汗。
這位老闆說的話,比我有道理。
到今天為止,漢東這條鏈子,還是掛在一家的腰帶上。」
屋裡靜了一會兒。
暖氣片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水聲,像是管子裡的氣頂了一下。
「維山,你是工信廳長。」
許知遠把茶杯放下:
「我不要你跟我檢討,也不要你跟我辯。
我要你給我算一筆帳——
它減產兩成,漢東這十二家一級供應商,能扛住幾家?」
薛維山深吸了一口氣,把筆記本攤平。
「我算過。
漢東本地一級供應商十二家,預計今年給拓速樂供貨四十一億。
它減產兩成,直接掉八億。」
「這八億不是均勻掉的。」
薛維山豎起一根手指:
「押得重的那幾家,一家掉一兩個億;押得輕的,掉一兩千萬。
押得重的那幾家,撐不過兩個季度。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在總數,在分布——
哪幾家押得重,哪幾家先倒。」
「哪幾家押得最重?」
「具體哪幾家,我得回去核。
可有一家我知道——
通州那家做線束的,去年一半的活是拓速樂的。
這家老闆姓馬,廠子規模不大,廠房還是八十年代的老屋。
本來想讓這麼老的廠子融進拓速樂的供應鏈,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奈何當時在汽車電子線束領域,咱們省里能夠拿出來的招牌就只有這一家,當時推介出去本意是想應急。」
許知遠把這一句記在本子上。
「還有一層,是間接的。」
「間接的不好算。」
薛維山翻了一頁:
「自上而下的產業鏈,二級三級供應商,直接加間接按十萬算,這裡頭九成是本地人。
許省長,這十萬人要是掉了一半,那就不只是經濟帳了。」
「這十萬人的飯碗。」
許知遠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沒有往下問。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是屋裡屋外溫差頂出來的。
許知遠用手指在水汽上劃了一下,露出一塊透亮的天。
「不能把一個省的產業,掛在一家外國公司的財報上。」
許知遠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
「拓速樂是美國的公司。
牌子是它的,技術是它的,賺了大錢也歸它。
它虧了,我們跟著著急;它賺了,錢也不進我們兜里。」
「這一年多,我們圍著它長起來一百四十七家廠,這是好事,說明漢東的製造業往前邁了一步。
可這一百四十七家,不能天天看著一家外國公司的臉色吃飯。
今天它咳嗽,我們感冒;
明天它要是把產線搬去別的地方,我們這一百四十七家就得跟著搬家。」
薛維山抬起頭,想說點什麼,又忍住了。
「我說三件事。」
許知遠走回桌後,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訂單不許放在一個籃子裡。
這十二家一級供應商,每家都得有第二個客戶。
省里給多客戶認證的補貼,年底之前兌現到位。
這一條你去落實,落實不了你來找我。」
「第二件,帳期。
國棟同志牽頭,省屬幾家銀行給他們做應收帳款融資。這筆錢不能卡在年底。
年底銀行要考核、要收貸,最容易出事的就是這一段。」
「第三件,認證和技改的補貼往前趕一個季度。
別看這筆錢沒多少,一家幾十萬,關鍵時刻能救大火。」
薛維山一條一條記,記得很細,連標點都圈上了。
等等,薛維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屋裡只有自己和許知遠兩個人。
第三個人,什麼時候進來的?
薛維山扭頭一看。
沈國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正往屋裡探著頭。
「省長,我...我聽說今天議拓速樂的事。
我不在名單上,能不能旁聽?」
許知遠看了沈國棟一眼。
「你來得正好,坐下聽。」
沈國棟是省金融監管局局長,瘦高個子,無框眼鏡,走路沒聲音。
沈國棟在薛維山旁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沒打開。
「國棟同志,這第三件事本來就是要找你的。
既然來了,這筆帳你也算算。」
沈國棟把公文包打開。
沈國棟從裡面拿出來的不是材料,是一張紙。
紙上用手寫了三行字,字跡很密,看得出是夜裡寫的。
「省長,我先不念條文。
這半年我看企業的帳看得多,條文能解決的事,早就解決了。
我念三個名字。」
「你念給我聽。」
「第一家,京州宏遠精工,給拓速樂做電池殼體。
這家廠為了保供貨,囤了三個月的料,倉庫里現在壓著四千三百萬的貨。
它帳上的現金是八百萬。」
「第二家,錫州恆昌,把廠房抵押了買設備,貸款明年三月到期。
這家廠今年給拓速樂供了一個多億的件,毛利不到百分之六。」
「第三家,本來是要念名字的。」
沈國棟停了一下。
「可這一家,我不念了。」
「為什麼不說出來?」
「因為這家老闆跟我是熟人。
上個月剛給兒子辦完婚禮,帳上已經沒錢了。
我要是把名字說出來,您明天就得讓市里去一趟,市里一去,銀行立刻抽貸。」
屋裡靜了幾秒。
暖氣片又咕嚕了一聲。
「這三家哪一家最危險?」許知遠問。
「第三家。」
「為什麼不是前兩家?前兩家的盤子更大。」
「因為前兩家是帳的問題。」
沈國棟把那張紙折起來,放回公文包:
「帳可以談,可以展期,可以找擔保。
第三家不一樣——
第三家是人撐不住了。
人一旦撐不住,什麼帳都談不了。
我這半年見過的爛帳,一大半不是死在數字上,是死在老闆那一口氣上。」
許知遠聽完這幾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許知遠拿起桌上那份《全省新能源汽車整車企業名錄》。
這份名錄是今天早上工信廳剛送上來的,薄薄幾頁,紙還是新的。
「維山。我們省里掛著『新能源汽車』牌子的整車企業,幾家?」
「掛著牌子的,四家。」
「這四家加起來,去年一年出多少台車?」
薛維山把本子攤開,從頭翻到尾。
第一遍沒找到,薛維山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省長,這個數我得回去核。」
「你先估一個。估不准沒關係,我要的是一個量級。」
薛維山低下頭,在本子上劃了兩下。
「四千台。」
「你說的是全省還是單指一家?」
「全省。
四家加起來,去年的總產量,四千台出頭。」
許知遠把名錄放下。
「拓速樂進來一年多了。
這四家,有一家真被它逼著動了沒有?
有一家把設備開起來、把車賣出去、把工人養住了沒有?」
沒有人答。
薛維山張了一下嘴,後半句沒說出來——
那句後半句是「有兩家連設備都沒開過」。
沈國棟看著許知遠。
屋裡的掛鍾走了一格。
「維山,這四家一家一家查一遍。」
許知遠說:
「查設備,查產量,查補貼,查車賣給了誰。誰簽的字,誰批的錢,都給我查清楚。」
薛維山應了一聲,應得很輕。
薛維山把本子合上,又打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之後能查出來的結果,薛維山心裡已經有數了。
可這份結果一旦擺到桌上,今天在場的三個人,誰也脫不了干係。
這兩年省里給這幾家企業批過的補貼、發過的文件,簽字的人裡頭,有薛維山自己。
「省長,還有一件事。」
沈國棟在旁邊開了口:
「這四家要是查出來有問題,那前兩年批下去的補貼怎麼處理?
是追回來,還是就這麼算了?」
「查清楚了再說。」
許知遠說:「先別想著怎麼處理,先想著怎麼查明白。真要追,也得有依據。」
十一點二十,薛維山和沈國棟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楊銳在收拾杯子。
許知遠坐在桌後,把那本名錄又翻開,從頭看到尾。
四家企業,三家在省內,一家在通州。
每一家後面都印著一行小字:
成立時間、註冊資本、經營範圍。
沒有一家印著產量。
許知遠把名錄合上,壓在列印稿底下。
「省長,呂州來人了。」
楊銳進來報。
「是誰來了?」
「漢東汽車集團的榮董事長,說沒有預約。」
「請。」
榮振邦進門的時候,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上沾著泥。
榮振邦在門口的地墊上蹭了兩下,才往裡走。
榮振邦個子高,皮膚黑,一件深色長袖工作襯衫,袖口磨白了,手裡提著一個舊公文包,包蓋上的漆掉了一塊。
許知遠第一反應是有些警惕的...
主要是這身打扮和董事長的身份之前存在明顯鴻溝...
隨後。
許知遠讓榮振邦在沙發上坐下。
榮振邦沒坐沙發,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坐椅子前沿,兩條腿並著。
「許省長,我不占您時間。我今天來,只帶了一樣東西。」
榮振邦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打開,拿出一沓材料。
材料放在茶几上的時候,有一股紙和印油混在一起的舊氣。
「這是我廠里的東西。您先看第三頁。」
許知遠拿起來,翻到第三頁。
是一張清單。
供應商清單,兩百多家,從鋼材到線束到內飾,按品類排得整整齊齊,每一家後面都標著廠址和距離。
「這是我這三十年攢下來的,都在呂州周圍,最遠的一個在通州,兩百公里。
這些廠子,都是我一家一家跑出來的。」
許知遠把清單看了兩遍。
「榮總,你今天來,想要什麼?」
「三樣。一,整車資質的路子。二,平台。三,進供應鏈的門票。」
「你不要錢?」
「不要錢。」
榮振邦頓了一下:「我做了三十年車,從商用車做起,前兩年做改裝車,一年八千萬的產值。
錢的事我自己能解決,缺的是名分。今
年我五十八了,再不做,就沒機會了。」
許知遠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問你一句。你有多少人?」
「三千二百個。平均年齡四十一。」
許知遠沒有馬上接話。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窗外,十月的風把玻璃上那層水汽吹散了一小塊,露出一塊透亮的天。
「門票,我給你想想辦法。進不進得去,看你自己。」
榮振邦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資質呢?」
「資質要按國家的規矩走,這個我幫不了你走捷徑。
但我可以幫你一件事——
你那兩百多家供應商,從今天開始,跟省里那一百四十七家配套企業一個名單。」
許知遠說:「同等待遇。
不特殊照顧,也不設門檻。
你能接住單子,單子就是你的;接不住,誰也說不上話。」
榮振邦站起來,把材料收進公文包。
「行。」
榮振邦走到門口,回過頭。
「許省長,我這三十年,就等著這張門票。」
「我知道,所以我才給你。」
榮振邦走後不到一刻鐘,楊銳又進來了。
楊銳手裡拿著手機。
「省長,兩條。
第一條,海外機構正式下調拓速樂評級,總部宣布三季報提前發布,日子定在下周三。」
許知遠沒動。
「第二條是什麼?」
「一條行業新聞。
南方一家造車新勢力,首批量產車在商用車廠里下線了。」
楊銳把手機遞過去。
那條新聞不長,配了一張圖。
圖上是一條總裝線,線體末端繫著紅綢,幾十個人圍著兩台剛下來的車在拍手。
許知遠把那條新聞看了兩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圖。
「這家公司有自己的工廠嗎?」
楊銳愣了一下,低頭去查。查了半分鐘。
「沒有。是代工的。在商都,借一家商用車廠的線。」
許知遠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再說話。
窗台上的水漬已經幹了,留下一個淺淺的圓印。
「楊銳。」
「省長。」
「今天這兩條消息,你先記著。第一條是壞消息,第二條不是壞消息。」
「第二條不是壞消息?」
「現在還不是。」
許知遠說:「你把它記下來,記清楚日子。等我把手頭這幾家查明白了,再拿它出來看。」
「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