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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提前算帳,敲定應對策略主基調

2026-09-29 20:21:37 作者: 香辣茄子包

  十月的京州,早上已經涼透了。

  省政府大樓三層,省長辦公室的窗子開著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來,把桌上那疊列印稿的一角掀起來,又落回去。

  許知遠沒去管那疊紙。

  許知遠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樓下院子裡那排法桐。

  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

  掃院子的老周頭拿著大掃帚,掃了一堆,風一吹又散了。

  跟漢東現在的局面差不多。

  看著像是攏住了,實則一戳就散。

  楊銳端著水壺進來添水,見許知遠站在窗邊不動,也沒敢出聲,添完了就退出去。

  許知遠這才回身,坐到桌後,把那疊列印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幾篇文章是楊銳昨天夜裡翻譯出來的,紅筆圈了三處。

  圈的都是同一件事——

  拓速樂三季度的產量和交付全面不及預期,海外投行集體轉向。

  第三篇文章的標題很刺眼,翻譯過來是《漢東把整座京州城押在了一家公司身上》。

  「省長,薛廳長到了。」

  楊銳在門口報。

  「讓他進來。」

  薛維山夾著公文包進來,在門框邊站了一下。

  薛維山是省工信廳廳長,說話先翻本子,跟許知遠接觸久了,逐漸摸出一個規律——

  省長叫到辦公室單談,從來沒好事。

  

  「坐。」

  許知遠指了指沙發。

  薛維山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沒打開。

  「自己看。」

  許知遠把那疊列印稿往桌上一放。

  薛維山拿起來,翻了兩頁,眉頭就皺起來了。

  翻到第三篇的時候,薛維山停下來,把那一頁湊近了些,又重新看了一遍。

  「省長,這...」

  「你先別急著表態。」

  許知遠打斷薛維山:

  「我不問它會怎麼樣。

  我問你一句——

  它要是減產兩成,我們這邊會怎麼樣?」

  薛維山把列印稿放下,翻開筆記本。

  翻了兩頁,又翻回來。

  「省長,我先不報數。

  我想跟您說個事,說完您就知道這筆帳該怎麼算了。」

  「你說說看,這事你怎麼看。」

  「上個月我去錫州調研,走訪了三家配套企業。

  其中有一家,老闆跟我聊了一個多鐘頭。」

  薛維山把筆記本往桌心推了推:

  「這位老闆跟我說,許省長引進拓速樂,是給漢東抬了轎子。

  這轎子抬起來容易,放下難。

  拓速樂咳嗽一聲,漢東就得感冒三天。」

  許知遠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當時還跟這位老闆辯。」

  薛維山苦笑了一下:

  「我說我們引進的是一條產業鏈,不是一家企業。

  產業鏈長起來了,那就不歸誰一家管。」

  「結果今天早上,我把您圈的三篇文章看完,出了一身汗。

  這位老闆說的話,比我有道理。

  到今天為止,漢東這條鏈子,還是掛在一家的腰帶上。」

  屋裡靜了一會兒。

  暖氣片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水聲,像是管子裡的氣頂了一下。

  「維山,你是工信廳長。」

  許知遠把茶杯放下:

  「我不要你跟我檢討,也不要你跟我辯。

  我要你給我算一筆帳——

  它減產兩成,漢東這十二家一級供應商,能扛住幾家?」

  薛維山深吸了一口氣,把筆記本攤平。


  「我算過。

  漢東本地一級供應商十二家,預計今年給拓速樂供貨四十一億。

  它減產兩成,直接掉八億。」

  「這八億不是均勻掉的。」

  薛維山豎起一根手指:

  「押得重的那幾家,一家掉一兩個億;押得輕的,掉一兩千萬。

  押得重的那幾家,撐不過兩個季度。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在總數,在分布——

  哪幾家押得重,哪幾家先倒。」

  「哪幾家押得最重?」

  「具體哪幾家,我得回去核。

  可有一家我知道——

  通州那家做線束的,去年一半的活是拓速樂的。

  這家老闆姓馬,廠子規模不大,廠房還是八十年代的老屋。

  本來想讓這麼老的廠子融進拓速樂的供應鏈,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奈何當時在汽車電子線束領域,咱們省里能夠拿出來的招牌就只有這一家,當時推介出去本意是想應急。」

  許知遠把這一句記在本子上。

  「還有一層,是間接的。」

  「間接的不好算。」

  薛維山翻了一頁:

  「自上而下的產業鏈,二級三級供應商,直接加間接按十萬算,這裡頭九成是本地人。

  許省長,這十萬人要是掉了一半,那就不只是經濟帳了。」

  「這十萬人的飯碗。」

  許知遠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沒有往下問。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是屋裡屋外溫差頂出來的。

  許知遠用手指在水汽上劃了一下,露出一塊透亮的天。

  「不能把一個省的產業,掛在一家外國公司的財報上。」

  許知遠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說。

  「拓速樂是美國的公司。

  牌子是它的,技術是它的,賺了大錢也歸它。

  它虧了,我們跟著著急;它賺了,錢也不進我們兜里。」

  「這一年多,我們圍著它長起來一百四十七家廠,這是好事,說明漢東的製造業往前邁了一步。

  可這一百四十七家,不能天天看著一家外國公司的臉色吃飯。

  今天它咳嗽,我們感冒;

  明天它要是把產線搬去別的地方,我們這一百四十七家就得跟著搬家。」

  薛維山抬起頭,想說點什麼,又忍住了。

  「我說三件事。」

  許知遠走回桌後,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訂單不許放在一個籃子裡。

  這十二家一級供應商,每家都得有第二個客戶。

  省里給多客戶認證的補貼,年底之前兌現到位。

  這一條你去落實,落實不了你來找我。」

  「第二件,帳期。

  國棟同志牽頭,省屬幾家銀行給他們做應收帳款融資。這筆錢不能卡在年底。

  年底銀行要考核、要收貸,最容易出事的就是這一段。」

  「第三件,認證和技改的補貼往前趕一個季度。

  別看這筆錢沒多少,一家幾十萬,關鍵時刻能救大火。」

  薛維山一條一條記,記得很細,連標點都圈上了。

  等等,薛維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屋裡只有自己和許知遠兩個人。

  第三個人,什麼時候進來的?

  薛維山扭頭一看。

  沈國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拎著公文包,正往屋裡探著頭。

  「省長,我...我聽說今天議拓速樂的事。

  我不在名單上,能不能旁聽?」

  許知遠看了沈國棟一眼。


  「你來得正好,坐下聽。」

  沈國棟是省金融監管局局長,瘦高個子,無框眼鏡,走路沒聲音。

  沈國棟在薛維山旁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沒打開。

  「國棟同志,這第三件事本來就是要找你的。

  既然來了,這筆帳你也算算。」

  沈國棟把公文包打開。

  沈國棟從裡面拿出來的不是材料,是一張紙。

  紙上用手寫了三行字,字跡很密,看得出是夜裡寫的。

  「省長,我先不念條文。

  這半年我看企業的帳看得多,條文能解決的事,早就解決了。

  我念三個名字。」

  「你念給我聽。」

  「第一家,京州宏遠精工,給拓速樂做電池殼體。

  這家廠為了保供貨,囤了三個月的料,倉庫里現在壓著四千三百萬的貨。

  它帳上的現金是八百萬。」

  「第二家,錫州恆昌,把廠房抵押了買設備,貸款明年三月到期。

  這家廠今年給拓速樂供了一個多億的件,毛利不到百分之六。」

  「第三家,本來是要念名字的。」

  沈國棟停了一下。

  「可這一家,我不念了。」

  「為什麼不說出來?」

  「因為這家老闆跟我是熟人。

  上個月剛給兒子辦完婚禮,帳上已經沒錢了。

  我要是把名字說出來,您明天就得讓市里去一趟,市里一去,銀行立刻抽貸。」

  屋裡靜了幾秒。

  暖氣片又咕嚕了一聲。

  「這三家哪一家最危險?」許知遠問。

  「第三家。」

  「為什麼不是前兩家?前兩家的盤子更大。」

  「因為前兩家是帳的問題。」

  沈國棟把那張紙折起來,放回公文包:

  「帳可以談,可以展期,可以找擔保。

  第三家不一樣——

  第三家是人撐不住了。

  人一旦撐不住,什麼帳都談不了。

  我這半年見過的爛帳,一大半不是死在數字上,是死在老闆那一口氣上。」

  許知遠聽完這幾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許知遠拿起桌上那份《全省新能源汽車整車企業名錄》。

  這份名錄是今天早上工信廳剛送上來的,薄薄幾頁,紙還是新的。

  「維山。我們省里掛著『新能源汽車』牌子的整車企業,幾家?」

  「掛著牌子的,四家。」

  「這四家加起來,去年一年出多少台車?」

  薛維山把本子攤開,從頭翻到尾。

  第一遍沒找到,薛維山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省長,這個數我得回去核。」

  「你先估一個。估不准沒關係,我要的是一個量級。」

  薛維山低下頭,在本子上劃了兩下。

  「四千台。」

  「你說的是全省還是單指一家?」

  「全省。

  四家加起來,去年的總產量,四千台出頭。」

  許知遠把名錄放下。

  「拓速樂進來一年多了。

  這四家,有一家真被它逼著動了沒有?

  有一家把設備開起來、把車賣出去、把工人養住了沒有?」

  沒有人答。

  薛維山張了一下嘴,後半句沒說出來——

  那句後半句是「有兩家連設備都沒開過」。

  沈國棟看著許知遠。

  屋裡的掛鍾走了一格。

  「維山,這四家一家一家查一遍。」


  許知遠說:

  「查設備,查產量,查補貼,查車賣給了誰。誰簽的字,誰批的錢,都給我查清楚。」

  薛維山應了一聲,應得很輕。

  薛維山把本子合上,又打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之後能查出來的結果,薛維山心裡已經有數了。

  可這份結果一旦擺到桌上,今天在場的三個人,誰也脫不了干係。

  這兩年省里給這幾家企業批過的補貼、發過的文件,簽字的人裡頭,有薛維山自己。




  「省長,還有一件事。」

  沈國棟在旁邊開了口:

  「這四家要是查出來有問題,那前兩年批下去的補貼怎麼處理?

  是追回來,還是就這麼算了?」

  「查清楚了再說。」

  許知遠說:「先別想著怎麼處理,先想著怎麼查明白。真要追,也得有依據。」

  十一點二十,薛維山和沈國棟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楊銳在收拾杯子。

  許知遠坐在桌後,把那本名錄又翻開,從頭看到尾。

  四家企業,三家在省內,一家在通州。

  每一家後面都印著一行小字:

  成立時間、註冊資本、經營範圍。

  沒有一家印著產量。

  許知遠把名錄合上,壓在列印稿底下。

  「省長,呂州來人了。」

  楊銳進來報。

  「是誰來了?」

  「漢東汽車集團的榮董事長,說沒有預約。」

  「請。」

  榮振邦進門的時候,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上沾著泥。

  榮振邦在門口的地墊上蹭了兩下,才往裡走。

  榮振邦個子高,皮膚黑,一件深色長袖工作襯衫,袖口磨白了,手裡提著一個舊公文包,包蓋上的漆掉了一塊。

  許知遠第一反應是有些警惕的...

  主要是這身打扮和董事長的身份之前存在明顯鴻溝...

  隨後。

  許知遠讓榮振邦在沙發上坐下。

  榮振邦沒坐沙發,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坐椅子前沿,兩條腿並著。

  「許省長,我不占您時間。我今天來,只帶了一樣東西。」

  榮振邦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打開,拿出一沓材料。

  材料放在茶几上的時候,有一股紙和印油混在一起的舊氣。

  「這是我廠里的東西。您先看第三頁。」

  許知遠拿起來,翻到第三頁。

  是一張清單。

  供應商清單,兩百多家,從鋼材到線束到內飾,按品類排得整整齊齊,每一家後面都標著廠址和距離。

  「這是我這三十年攢下來的,都在呂州周圍,最遠的一個在通州,兩百公里。

  這些廠子,都是我一家一家跑出來的。」

  許知遠把清單看了兩遍。

  「榮總,你今天來,想要什麼?」

  「三樣。一,整車資質的路子。二,平台。三,進供應鏈的門票。」

  「你不要錢?」

  「不要錢。」

  榮振邦頓了一下:「我做了三十年車,從商用車做起,前兩年做改裝車,一年八千萬的產值。

  錢的事我自己能解決,缺的是名分。今

  年我五十八了,再不做,就沒機會了。」

  許知遠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問你一句。你有多少人?」

  「三千二百個。平均年齡四十一。」

  許知遠沒有馬上接話。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窗外,十月的風把玻璃上那層水汽吹散了一小塊,露出一塊透亮的天。

  「門票,我給你想想辦法。進不進得去,看你自己。」

  榮振邦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資質呢?」

  「資質要按國家的規矩走,這個我幫不了你走捷徑。

  但我可以幫你一件事——

  你那兩百多家供應商,從今天開始,跟省里那一百四十七家配套企業一個名單。」

  許知遠說:「同等待遇。

  不特殊照顧,也不設門檻。

  你能接住單子,單子就是你的;接不住,誰也說不上話。」

  榮振邦站起來,把材料收進公文包。

  「行。」

  榮振邦走到門口,回過頭。

  「許省長,我這三十年,就等著這張門票。」

  「我知道,所以我才給你。」

  榮振邦走後不到一刻鐘,楊銳又進來了。

  楊銳手裡拿著手機。

  「省長,兩條。

  第一條,海外機構正式下調拓速樂評級,總部宣布三季報提前發布,日子定在下周三。」

  許知遠沒動。

  「第二條是什麼?」

  「一條行業新聞。

  南方一家造車新勢力,首批量產車在商用車廠里下線了。」

  楊銳把手機遞過去。

  那條新聞不長,配了一張圖。

  圖上是一條總裝線,線體末端繫著紅綢,幾十個人圍著兩台剛下來的車在拍手。

  許知遠把那條新聞看了兩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圖。

  「這家公司有自己的工廠嗎?」

  楊銳愣了一下,低頭去查。查了半分鐘。

  「沒有。是代工的。在商都,借一家商用車廠的線。」

  許知遠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再說話。

  窗台上的水漬已經幹了,留下一個淺淺的圓印。

  「楊銳。」

  「省長。」

  「今天這兩條消息,你先記著。第一條是壞消息,第二條不是壞消息。」

  「第二條不是壞消息?」

  「現在還不是。」

  許知遠說:「你把它記下來,記清楚日子。等我把手頭這幾家查明白了,再拿它出來看。」

  「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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