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食堂後頭有個水泥池子,養著幾十條鯽魚,是給食堂用的。
管後勤的老陳每天早上往裡撒一把麩皮,魚就浮上來搶食。
搶完了各自沉下去,池面平得像一塊鐵皮。
這天早上許知遠路過,看見老陳站在池子邊上,手裡那把麩皮沒撒。
「怎麼不撒了?」
「省長。」
老陳回過頭,臉上有點為難:「今天撒不下去了。」
「為什麼撒不下去?」
「您過來看一眼。」
許知遠走過去看。
池子裡的水一夜之間渾了,幾十條魚全部浮在水面上,嘴一張一張的,都在喘。
有幾條已經翻白了,肚子朝上,被水推著往池邊擠。
「增氧機昨晚上壞了。」
老陳說:「修的人下午才來。我一個早上拿竹竿攪了三回水,攪一回好一陣,過半個鐘頭又都浮上來了。」
「這一池魚養了多久?」
「兩年。」
老陳說:「兩年沒死過一條。今天早上撿出來十一條了。」
許知遠在那個池子邊站了有一分鐘。
——這些魚,平時看著挺活泛。
撒一把食就搶,搶完了沉底,一年到頭不用人操心。
可真出了事,連往下沉的力氣都沒有。
兩年沒死過一條,死起來就是一夜之間。
......
許知遠從食堂門口繞過去,往辦公樓走。
昨夜裡,拓速樂三季報提前泄露的事,已經傳遍了省府大院。
進門的時候,值班室的兩個人在說話,看見許知遠,立刻收了聲。
九點整,三號會議室。
省委省政府的聯席會,人來得比平時齊。
周正清、李衛國、趙德明三位副省長都到了,發改、財政、工信、商務、科技、金融監管的一把手全在。
暖通剛試壓,屋裡一股干味。
暖氣片裡一陣一陣地響,像是有人在裡頭走。
許知遠坐下,先讓人把投影上的字號調大了一號。
投影上是拓速樂三季報的摘要,英文原文,底下配了一行翻譯。
「都看過了沒有?」
底下稀稀落落地應了幾聲。
「維山,你給大家念一遍。從頭念,一個字不落。」
薛維山站起來。
「三季度,產量沒達標,交付沒達標。
單季虧損,是它上市以來最大的一筆。
海外機構這幾天集體轉向,有一家把評級調到了最差一檔。
股價從八月底到現在,跌了將近三成。」
念完,薛維山坐下。
暖氣片咕嚕了一聲。
許知遠等這聲咕嚕過去,才開口。
「都說說。
今天不限定議題,誰有想法誰說,說錯了也不記帳。」
「省長,我先講個可能不中聽的。」
李衛國推了推金絲眼鏡。
李衛國分管工業,說話帶一股技術味,從來不打彎。
「這一年多,我們圍著它給地、給電、給配套,給得不算少。
現在它是這麼個樣子,那接下來怎麼辦?
配套企業已經在那兒壓著貨了。
我的意見是該收一收,至少別再往裡加了。」
「你具體想收什麼?」
「政策。
多客戶認證的補貼可以先放一放,它那塊地也可以再核一核,重新算一遍帳。」
李衛國頓了一下:
「省長,我不是反對引進,我是覺得眼下的火候不對。
它那邊正在往下掉,我們這邊還往上添柴,人家看著像什麼?像我們在賭。」
許知遠沒有立刻接話。
周正清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省長,我先說半句。」
周正清是常務副省長,說話一向穩,開口先講三條:
「李省長的擔心我理解,可收政策這件事,我不敢贊成。
省里給出去的政策是寫在協議上的,協議沒到期就收,那明年誰還敢來?
漢東這一年多攢下的信用,比這八個億的補貼值錢。」
李衛國皺起眉,正要再說,許知遠抬了抬手。
「兩位都先放一放。立安同志,你有話說?」
秦立安在下頭出了聲。
秦立安是省發改委主任,瘦高,說話慢,開口先引文件。
「省長,我補一句。
這兩天省里私下有些議論,我昨天中午在食堂就聽見了。」
「聽見什麼了?你照實說。」
「隔壁桌兩個處長在說。」
秦立安把聲音壓低了些:「說當初把它引進來,是不是操之過急了,說我們押錯了寶。
話說得比這個難聽。」
「原話是怎麼說的?」
秦立安頓了一下:「說我們這是抱著一隻金蛋睡覺。
蛋是熱的,可孵出來是人家的雞。
還有一句,說漢東把家底都押在一家外國公司的帳本上了。」
屋裡靜了靜。
暖氣片又響了一陣。
許知遠把手裡那支筆橫放在桌上。
「秦主任轉述的這句話,說得難聽,可說對了一半。」
許知遠站起來。
「拓速樂是美國的公司。
牌子是它的,技術是它的,賺了大錢也歸它。
它虧了,我們跟著著急;它賺了,錢也不進我們兜里。
這一條,去年講過,今年講,往後還得講——
什麼時候漢東有了自己的牌子,這一條才不用講。」
「這是那半句對的。」
「還有一半,他們說錯了。」
許知遠走到幕布邊上。
「他們說我們抱著蛋睡。
可漢東什麼時候想過要孵這隻蛋?
我們要的從來不是這隻蛋,是它把池子攪起來。」
「我打個比方。
農村養魚,一塘魚要是光靠投飼料,魚就趴在泥里不動,不游、不長,光等著吃。
飼料一停,全死。
有經驗的就在塘里放一條鲶魚。
鲶魚要吃小魚,小魚就得跑起來。
跑起來的小魚,才長得大。」
許知遠把手裡那支筆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這一年多,圍著它長起來一百四十七家廠。
這一百四十七家是誰逼出來的?
是它逼出來的。
沒有它,這些廠還在做卡扣、做墊片,一年掙幾百萬,活得挺好,也不想著往上走。」
「所以它今天虧了,跟我們要辦的事,沒有必然關係。
它虧它的,我們干我們的。」
「省長,我還有個問題。」
李衛國又開口:
「道理我懂,鲶魚這個比方我也認。
可眼前這一關怎麼過?
它要是真減產,這十二家一級供應商,這個年怎麼過?企業不過年,銀行要考核。」
「昨天跟工信廳、金融監管局算過帳,三件事已經定了。」
許知遠說:「訂單不許放在一個籃子裡,每家得有第二個客戶;
帳期走應收帳款融資,省屬幾家銀行牽頭;
認證和技改的補貼往前趕一個季度,年底之前兌現到位。」
「今天再加一條。」
「加哪一條?」
「配套政策不撤,電不撤,地不撤,認證補貼照發。
但不許讓一家配套企業,把七成以上的產能押給同一個客戶。」
「這一條怎麼落地?」
「簽協議的時候寫進去。
誰押超過七成,省里的補貼按比例核減。」
許知遠說:「這不是罰它。
這是替它擋一刀。
今天這一刀是我們劃的,劃的時候疼一下;要是等到明年鏈主自己劃,那就是一刀見血。」
散會之前,趙德明插了一句。
趙德明分管農業與生態,方臉,鄉音重,平時在會上很少說話。
「省長,我聽明白了。不過我想問一句不搭界的。」
「你問。」
「這條魚要是真死了,那塘里的小魚怎麼辦?」
「塘里的小魚,該游的已經游起來了。」
許知遠說:「剩下的那些,本來就活不長。這話難聽,可是實話。」
趙德明沒有再問。
十點半,會散了。
人往外走的時候,李衛國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投影上的那行外文標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李衛國心裡那本帳沒翻過去——
省里給這個項目批過的地、發過的文件,會簽欄上有他的名字。
秦立安落在最後,把材料收進包里,走到許知遠身邊。
「省長,今天這段話我記下來了。
要是有人再在食堂議論,我就照您這段話說。」
「不用照著說。」
許知遠說:「你就跟他們講一句——漢東引進的是池塘里的水,不是那條魚。」
秦立安愣了一下,點了下頭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