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四十,許知遠的車進了省委一號院。
進門是一條窄路,兩邊種著幾十年的法桐,樹冠在半空里連成一片。
值班室的同志認得車牌,抬杆放行,什麼也沒問。
許知遠下車的時候,風把地上的一層落葉捲起來,撲到台階上。
沙瑞金在書房裡看材料。
「來了,坐下說。」
「沙書記,您這麼早叫我過來,是不是有急事?」
「那個會,開得怎麼樣?」
「兩個鐘頭,翻完了。」
「我聽說,有人在會上提出來要給拓速樂項目踩剎車?」
「提了。李衛國同志提的,講得有道理。」
沙瑞金把杯子端起來,抿了一口。
「知遠啊,我先問你一句。
你今天來,是要我表個態,還是來跟我商量?」
許知遠頓了一下。
「我是來跟您商量的。」
「那就好。」
沙瑞金說:「你要我表態,我隨時可以表。
可我表了態,省里那些有意見的同志,嘴上服了,心裡不服,到時候下頭落實起來還是打折扣。
這種事我幹過,幹過一次就不想干第二次。」
「你把你怎麼說的,講一遍。」
許知遠把鲶魚那一段講了一遍,連秦立安轉述的那兩句話也沒漏。
沙瑞金聽完,沒有馬上說話。沙瑞金把桌上那份材料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這話在省里講,是要得罪人的。」
沙瑞金說:
「但你說得對。
我給你加一句——
不要因為一條魚病了,就把整池水放干。」
「這一句我記下了。」
「記下來就要用。
下次開會,你就用這句。
用我的話說,比用你自己的話說省力氣。」
許知遠笑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沙瑞金把眼鏡拿起來,又放下。
「田國富同志昨天找我,問這個項目是不是該讓紀檢口過一遍。」
許知遠抬起頭。
「過什麼流程?您說。」
「過流程。」
沙瑞金說:「從簽約到現在,給地、給電、給配套,一筆一筆都在裡頭。
田國富說不是查人,是把該留的東西留清楚。
他還說了一句——
漢東這一年項目上得太多,得有個說法擺在那兒,將來誰問起來,拿得出手。」
許知遠沉默了兩秒。
「該過就過。這一條我沒有意見。」
「我也這麼想。」
沙瑞金說:「不粘鍋的事我不干,可該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你有意見沒有?」
「沒有意見,都按規矩辦。」
「那就這麼辦,你回去就布置。」
——沙瑞金這一手,許知遠是懂的。
田國富要過流程,明面上是給這個項目上保險,暗地裡也是給沙瑞金自己上保險。
這一年多漢東引進的項目太多、給出去的政策太密,將來萬一有人翻舊帳,省委書記是要簽字的那一個。
許知遠起身要走,沙瑞金擺了擺手。
「坐下。茶都涼了,讓人換一杯。」
沙瑞金按了一下桌上的鈴。
進來換茶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動作很輕,把杯子換掉,一聲沒出就退了出去。
「你今年這一攤子鋪得太開。」
沙瑞金捧著新換的茶:「拓速樂、長鑫、數據中心,還有你昨天報上來的那兩家新勢力。」
沙瑞金說:「我提醒你一句,鋪得開是本事,收得住才是本事。
明年這個時候,我要看的是你能收住幾攤。」
「我記著,這一條我親自盯。」
「還有一句。」
沙瑞金說:「你之前電話跟我提到的造車新勢力那兩家,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先摸清楚。現在動,一家都談不下來。」
「為什麼?這兩家不是都挺好嗎?」
「因為漢東自己這一攤還沒收拾乾淨。」
許知遠說:「我今天就在讓人查四家掛著新能源汽車牌子的整車企業。
這四家要是查出來是一堆空殼,那我拿什麼去跟人家談?
人家來了,看一眼我們省里的『同行』,扭頭就走。」
許知遠言下之意很明白...
人家不會只因為漢東能夠給予優厚的地方扶持政策就來漢東。
人家看的是企業遷移到漢東之後能不能夠依託本地的產業優勢,完成之前在其他地方完成不了的事情。
如果沒有豐厚的產業積累,那就算許知遠把牛皮吹出大天...
用不了多久,謊言就將不攻自破...
沙瑞金看著許知遠看了兩秒。
「這話說得對。先掃屋子,再請客人。」
沙瑞金把杯子放下:
「掃屋子這件事,你打算掃到什麼程度?」
「掃到乾淨為止,一個死角都不留。」
「那要是掃出人來呢?」
許知遠沒有馬上答。
「掃出人來,按規矩辦。」
許知遠說:「省長也好,市長也好,誰簽的字誰說話。」
這一句到這裡就夠,再說就過了。
許知遠站起來,把杯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沙書記,還有一句,我想先跟您交個底。」
「你說,我聽著。」
「這四家查下來,要是有一家的牌子後面站著人,我不一定能查到底。」
沙瑞金看了許知遠兩秒。
「你查不到底的時候,來找我。」
「好。你去辦,辦完跟我說一聲。」
「知遠,我把話說在前頭。」
沙瑞金說:「這件事我不替你出面。
你自己查,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真到了你過不去的那一步,再來找我。
這中間的過程我不問,你也別跟我報。」
「我明白,這件事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許知遠出了辦公室,反手把門帶上。
從一號院出來,已經十一點半。
車開出省委家屬大院,上了主路。
路邊那排法桐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掉下來幾片,貼在車窗上又被吹走。
「省長,現在就回省政府?」
「回省政府,路上把那兩份材料再看一遍。」
許知遠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楊銳,剛才會上我講了一段話,你聽出什麼來了?」
楊銳想了想。
「我聽出來,您是不打算踩著它走。」
「對。
你記著一句話——
跟一條會咬人的魚打交道,你不能站在它前面,也不能站在它後面。」
「那我們站在哪兒?總不能一直站在岸上。」
「站在岸上,看著他們自己下水。」
「省長,我還有點不明白。」楊銳說,「站在岸上,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游它的,我們看我們的。」
許知遠說:「它往東遊,我們不攔;它往西遊,我們不追。
它要是往岸上撞,那是它自己的事。
可它撞完之後留下的那個坑——
那個坑裡的水,是能養我們自己的魚的。」
楊銳在副駕上把這些話記下來,本子攤在膝蓋上,字寫得歪歪扭扭。
下午三點,許知遠回到辦公室。
薛維山已經在門口等著。
薛維山手裡拿著一沓材料,站在走廊里沒進去。
「省長,錫州和京州都查完了。」
「兩家都查完了?結果怎麼樣?」
「查完兩家了,第三家還沒動。」
薛維山把材料遞過來。
「第一家,京州新能源車業。
拿了補貼,產量上不去,車有一大半賣給了關聯的租賃公司。
這一家不好看,但帳還能對上。」
許知遠翻了一頁。
「這家去年的補貼是多少?」
「一千二百萬,省市兩級各一半。」
「車呢?那兩家的車現在還在往下線路嗎?」
「去年下線四十一台。
其中三十台,賣給了它自己參股的一家租賃公司。」
「剩下十一台在哪兒?」
「九台在展廳里擺著,兩台在車間裡拆過零件。」
許知遠把這一頁折了個角。
「那第二家呢?第二家怎麼樣?」
薛維山沒有馬上答。薛維山把材料往回拿了半寸,又遞迴來。
「第二家不太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
「省長,這一家...我得跟您說實話。」
薛維山頓住了。
走廊里有人推著保潔車過去,輪子在地磚上咯吱作響。
許知遠等著薛維山往下說。
薛維山沒有往下說。薛維山把那沓材料在手裡換了個方向,又換回來。
——薛維山心裡清楚,這一家一旦說出來,牽出來的不只是企業。
那家企業去年拿的那一筆技改補貼,是市里報的、省里批的,省里批件的會簽欄上,有工信廳的章。
今天上午許知遠剛說過「誰簽的字誰說話」,這一句薛維山聽得清清楚楚。
「進來說,把門帶上。」
許知遠推門進去。
薛維山跟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桌上那隻杯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一片一片貼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