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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客人來家之前,先把院子掃淨

2026-09-29 20:21:46 作者: 香辣茄子包

  十點四十,許知遠的車進了省委一號院。

  進門是一條窄路,兩邊種著幾十年的法桐,樹冠在半空里連成一片。

  值班室的同志認得車牌,抬杆放行,什麼也沒問。

  許知遠下車的時候,風把地上的一層落葉捲起來,撲到台階上。

  沙瑞金在書房裡看材料。

  「來了,坐下說。」

  「沙書記,您這麼早叫我過來,是不是有急事?」

  「那個會,開得怎麼樣?」

  「兩個鐘頭,翻完了。」

  「我聽說,有人在會上提出來要給拓速樂項目踩剎車?」

  「提了。李衛國同志提的,講得有道理。」

  

  沙瑞金把杯子端起來,抿了一口。

  「知遠啊,我先問你一句。

  你今天來,是要我表個態,還是來跟我商量?」

  許知遠頓了一下。

  「我是來跟您商量的。」

  「那就好。」

  沙瑞金說:「你要我表態,我隨時可以表。

  可我表了態,省里那些有意見的同志,嘴上服了,心裡不服,到時候下頭落實起來還是打折扣。

  這種事我幹過,幹過一次就不想干第二次。」

  「你把你怎麼說的,講一遍。」

  許知遠把鲶魚那一段講了一遍,連秦立安轉述的那兩句話也沒漏。

  沙瑞金聽完,沒有馬上說話。沙瑞金把桌上那份材料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這話在省里講,是要得罪人的。」

  沙瑞金說:

  「但你說得對。

  我給你加一句——

  不要因為一條魚病了,就把整池水放干。」

  「這一句我記下了。」

  「記下來就要用。

  下次開會,你就用這句。

  用我的話說,比用你自己的話說省力氣。」

  許知遠笑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沙瑞金把眼鏡拿起來,又放下。

  「田國富同志昨天找我,問這個項目是不是該讓紀檢口過一遍。」

  許知遠抬起頭。

  「過什麼流程?您說。」

  「過流程。」

  沙瑞金說:「從簽約到現在,給地、給電、給配套,一筆一筆都在裡頭。

  田國富說不是查人,是把該留的東西留清楚。

  他還說了一句——

  漢東這一年項目上得太多,得有個說法擺在那兒,將來誰問起來,拿得出手。」

  許知遠沉默了兩秒。

  「該過就過。這一條我沒有意見。」

  「我也這麼想。」

  沙瑞金說:「不粘鍋的事我不干,可該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你有意見沒有?」

  「沒有意見,都按規矩辦。」

  「那就這麼辦,你回去就布置。」

  ——沙瑞金這一手,許知遠是懂的。

  田國富要過流程,明面上是給這個項目上保險,暗地裡也是給沙瑞金自己上保險。

  這一年多漢東引進的項目太多、給出去的政策太密,將來萬一有人翻舊帳,省委書記是要簽字的那一個。

  許知遠起身要走,沙瑞金擺了擺手。

  「坐下。茶都涼了,讓人換一杯。」

  沙瑞金按了一下桌上的鈴。

  進來換茶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動作很輕,把杯子換掉,一聲沒出就退了出去。

  「你今年這一攤子鋪得太開。」

  沙瑞金捧著新換的茶:「拓速樂、長鑫、數據中心,還有你昨天報上來的那兩家新勢力。」


  沙瑞金說:「我提醒你一句,鋪得開是本事,收得住才是本事。

  明年這個時候,我要看的是你能收住幾攤。」

  「我記著,這一條我親自盯。」

  「還有一句。」

  沙瑞金說:「你之前電話跟我提到的造車新勢力那兩家,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先摸清楚。現在動,一家都談不下來。」

  「為什麼?這兩家不是都挺好嗎?」

  「因為漢東自己這一攤還沒收拾乾淨。」

  許知遠說:「我今天就在讓人查四家掛著新能源汽車牌子的整車企業。

  這四家要是查出來是一堆空殼,那我拿什麼去跟人家談?

  人家來了,看一眼我們省里的『同行』,扭頭就走。」

  許知遠言下之意很明白...

  人家不會只因為漢東能夠給予優厚的地方扶持政策就來漢東。

  人家看的是企業遷移到漢東之後能不能夠依託本地的產業優勢,完成之前在其他地方完成不了的事情。

  如果沒有豐厚的產業積累,那就算許知遠把牛皮吹出大天...

  用不了多久,謊言就將不攻自破...

  沙瑞金看著許知遠看了兩秒。

  「這話說得對。先掃屋子,再請客人。」

  沙瑞金把杯子放下:

  「掃屋子這件事,你打算掃到什麼程度?」

  「掃到乾淨為止,一個死角都不留。」

  「那要是掃出人來呢?」

  許知遠沒有馬上答。

  「掃出人來,按規矩辦。」

  許知遠說:「省長也好,市長也好,誰簽的字誰說話。」




  這一句到這裡就夠,再說就過了。

  許知遠站起來,把杯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沙書記,還有一句,我想先跟您交個底。」

  「你說,我聽著。」

  「這四家查下來,要是有一家的牌子後面站著人,我不一定能查到底。」

  沙瑞金看了許知遠兩秒。

  「你查不到底的時候,來找我。」

  「好。你去辦,辦完跟我說一聲。」

  「知遠,我把話說在前頭。」

  沙瑞金說:「這件事我不替你出面。

  你自己查,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真到了你過不去的那一步,再來找我。

  這中間的過程我不問,你也別跟我報。」

  「我明白,這件事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許知遠出了辦公室,反手把門帶上。

  從一號院出來,已經十一點半。

  車開出省委家屬大院,上了主路。

  路邊那排法桐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掉下來幾片,貼在車窗上又被吹走。

  「省長,現在就回省政府?」

  「回省政府,路上把那兩份材料再看一遍。」

  許知遠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楊銳,剛才會上我講了一段話,你聽出什麼來了?」

  楊銳想了想。

  「我聽出來,您是不打算踩著它走。」

  「對。

  你記著一句話——

  跟一條會咬人的魚打交道,你不能站在它前面,也不能站在它後面。」

  「那我們站在哪兒?總不能一直站在岸上。」

  「站在岸上,看著他們自己下水。」

  「省長,我還有點不明白。」楊銳說,「站在岸上,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游它的,我們看我們的。」

  許知遠說:「它往東遊,我們不攔;它往西遊,我們不追。


  它要是往岸上撞,那是它自己的事。

  可它撞完之後留下的那個坑——

  那個坑裡的水,是能養我們自己的魚的。」

  楊銳在副駕上把這些話記下來,本子攤在膝蓋上,字寫得歪歪扭扭。

  下午三點,許知遠回到辦公室。

  薛維山已經在門口等著。

  薛維山手裡拿著一沓材料,站在走廊里沒進去。

  「省長,錫州和京州都查完了。」

  「兩家都查完了?結果怎麼樣?」

  「查完兩家了,第三家還沒動。」

  薛維山把材料遞過來。

  「第一家,京州新能源車業。

  拿了補貼,產量上不去,車有一大半賣給了關聯的租賃公司。

  這一家不好看,但帳還能對上。」

  許知遠翻了一頁。

  「這家去年的補貼是多少?」

  「一千二百萬,省市兩級各一半。」

  「車呢?那兩家的車現在還在往下線路嗎?」

  「去年下線四十一台。

  其中三十台,賣給了它自己參股的一家租賃公司。」

  「剩下十一台在哪兒?」

  「九台在展廳里擺著,兩台在車間裡拆過零件。」

  許知遠把這一頁折了個角。

  「那第二家呢?第二家怎麼樣?」

  薛維山沒有馬上答。薛維山把材料往回拿了半寸,又遞迴來。

  「第二家不太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

  「省長,這一家...我得跟您說實話。」

  薛維山頓住了。

  走廊里有人推著保潔車過去,輪子在地磚上咯吱作響。

  許知遠等著薛維山往下說。

  薛維山沒有往下說。薛維山把那沓材料在手裡換了個方向,又換回來。

  ——薛維山心裡清楚,這一家一旦說出來,牽出來的不只是企業。

  那家企業去年拿的那一筆技改補貼,是市里報的、省里批的,省里批件的會簽欄上,有工信廳的章。

  今天上午許知遠剛說過「誰簽的字誰說話」,這一句薛維山聽得清清楚楚。

  「進來說,把門帶上。」

  許知遠推門進去。

  薛維山跟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桌上那隻杯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一片一片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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