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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潮水褪去,才知道誰沒穿褲子

2026-09-29 20:21:53 作者: 香辣茄子包

  早上六點四十,省委二號院。

  許知遠下樓的時候,蘇靜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小米粥、兩個素包子、一碟醃蘿蔔。

  安安還在睡,書包靠在門口的鞋柜上,拉鏈沒拉嚴,露出一角作業本。

  「昨晚幾點回來的?」

  「快十二點了,昨天事多。」

  許知遠坐下喝粥。

  蘇靜在對面坐下,沒吃,拿著一張紙在看。

  那是一張從網上列印下來的行業新聞。

  「你們省里那幾家做電動車的,今天有篇報導。」

  「那篇報導說什麼?」

  「說漢東新能源汽車產業『三足鼎立』。」

  蘇靜念了一遍標題:

  「拓速樂、長鑫、還有一家叫什麼綠馳的。寫得挺熱鬧。」

  許知遠把包子放下。

  「綠馳?」

  「嗯,錫州的。」

  蘇靜說:「文章里說這家是漢東民營新能源汽車的代表,去年還拿了省里的技改補貼。」

  許知遠把那張紙拿過來,從頭看到尾。

  看完,把紙疊好,揣進了夾克口袋。

  「早飯不吃了?」

  「帶走。」許知遠拿起一個包子,「這東西我得帶走。」

  蘇靜看著許知遠的背影,也沒多問。

  ......

  八點五十,省政府。

  

  許知遠進門的時候,薛維山已經等在走廊里了。

  「省長,昨天那篇文章...」

  「我看到了。」

  許知遠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桌上:

  「你先跟我說,這篇文章是誰寫的。」

  「一家行業媒體。昨天下午發的,今天早上被幾家門戶轉載了。」

  「他們採訪過誰?」

  薛維山翻開本子:

  「採訪了綠馳的董事長、錫州市工信局的一位副局長,還有一位省里的專家。」

  「省里的專家是誰?」

  「一位退休的老同志。」

  許知遠沒有再往下問。手指在那張紙上敲了一下。

  「維山,這篇文章里有兩句話是假的。一句是『三足鼎立』,一句是『民營代表』。」

  「省長...」

  「你先別解釋。今天你跟我去一趟錫州。」

  十點二十,車到錫州。

  綠馳的廠區在城西,門口那塊銅字招牌已經發黑了,右半邊缺了「馳」字的一個偏旁。

  門衛認得市裡的車牌,抬杆放行。

  車繞辦公樓下開進去,停在一排廠房前面。

  許知遠下車,沒進辦公室,直接進了廠房。

  廠房很大,空得很。

  兩條線體並排躺在那裡,上面蓋著防塵布。

  布是深藍色的,蒙了一層灰。

  靠門口那一截被風掀起來,露出底下的導軌,導軌上有鏽點。

  牆角的排風扇慢慢轉著,轉一圈,響一下。

  頭頂的天窗壞了兩塊玻璃,用塑料布糊著。

  許知遠走到線體邊上,抬手把防塵布掀開一角。

  底下是一條輸送帶,帶子上還貼著幾張標籤紙,日期是兩年前的。

  「這線,多久沒開了?」

  「一年四個月。這條線從去年六月就停下來了。」

  答話的人站在許知遠身後。

  五十來歲,藍色工裝,手上有機油,左手虎口有一道新舊疊在一起的裂口,鞋底上還沾著濕鐵屑。

  錫州綠馳的董事長,邱和平。

  許知遠回頭看了邱和平一眼,沒問邱和平是誰,也沒問邱和平為什麼不穿外套。


  「東邊那個車間還在開?」

  「開著。」

  邱和平說:「那邊給人家做代加工,十幾台工具機,八十多個人。一個月掙回來的錢,剛夠水電和工資。」

  「夠還貸款嗎?」

  「不夠。一個月差四十多萬。」

  許知遠在那個停了線的線體邊上站了幾分鐘。

  沒有人說話。排風扇轉一圈,響一下。

  「邱總,當初上這條線,是誰的主意?」

  邱和平沒有馬上答。

  邱和平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捏在手裡,沒有點。

  「一半是我的主意,一半不是。」

  邱和平說:「市里當時有政策,上一台車補多少,上一條線獎多少。

  縣裡的幹部來找我,說這是個機會。

  我當時也算過帳——

  補貼加上訂單,兩年回本。」

  邱和平把那支煙在指頭間轉了半圈。

  「第一年回了三成。

  第二年政策變了,補貼退了兩成。

  第三年,我這條線就停了。」

  「停了以後,這風扇一直開著?」

  「一直開著。」

  邱和平說:「不開著,裡頭就發霉。」

  邱和平把那支沒點的煙塞回煙盒,又把煙盒按了按,讓它服帖地貼回口袋裡。

  「省長,今天那篇文章我看了。

  寫我們綠馳是漢東民營新能源汽車的代表。」

  「你覺得是嗎?」

  「不是。」

  「或者我可以說...是不配!我們綠馳如今的情況,還什麼民營新能源汽車的代表?」

  「要是讓行內人士聽到,恐怕都得笑掉大牙...」

  「真要給個評語!」

  「我不是自嘲,也不是賣慘!依我看,現在給綠馳汽車的評價,我只能想到...」

  「苟延殘喘!」

  邱和平說:「我那兩條線,一條停著,一條在做代加工。

  我手下最老的工人跟我幹了二十六年。

  我要是關了廠,他們明天就得去別的市找活。」

  「那篇文章是誰找上門的?」

  邱和平頓了一下。

  「是市里工信局的人帶來的。

  說做個宣傳,對上頭有好處,對我也好。」

  「那你怎麼答的?」

  「我沒答。」

  邱和平說:「我讓他們自己看著寫。」

  十一點四十,許知遠上了車,往南走。

  車上,楊銳把一份材料遞過來。

  那是工信廳連夜整理的,關於京州新能源車業。

  「省長,這一家的情況,我念給您聽。」

  「你慢慢念,一句一句念。」

  「京州新能源車業,註冊資本五個億,實際到位兩個億。

  去年拿了省市兩級補貼一千二百萬。

  全年下線四十一台車,其中三十台賣給了它自己參股的一家租賃公司。

  剩下十一台,九台在展廳里擺著,兩台在車間裡拆過零件。」

  「說是搞拆解研究...

  實際上,就是內部消化一下,用賣不出去的車,填充到企業的研發費用里...」

  「一來二去,本來市場上沒人要的汽車,就成了這些掛著省級高新技術企業牌子的車企成本表內的研發成本!」

  「不僅能享受省里的稅收優惠政策,還能在補貼申領、技術升級改造補助款上拿到一些優勢。」

  「說白了!我認為這就是一種騙補行為!只是掛著一層合法的外衣掩蓋,真掀開..哼哼!」

  「補貼是哪個批的?」

  「市里報的,省里批的。批件的會簽欄上,有工信廳的章。」


  許知遠把這份材料翻到最後,那一頁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董事長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排合影,從左邊排到右邊,十幾張。

  照片下面壓著一行小字:賀文彬,公司董事長。

  「這個人今天在不在京州?」

  「不在。」

  楊銳說:「前天去了南方,一個縣在招商,賀文彬去談政策。」

  「把我們省里的錢拿去別的縣談政策。」

  許知遠把材料合上,放在膝蓋上,沒再說話。

  下午兩點,呂州。

  這一家許知遠是自己去的,沒讓市里陪著。

  車到廠門口,許知遠沒讓人打招呼,先進了車間。

  呂州車橋的車間裡全是聲音。

  工具機全開著,地上是濕的,鐵屑混著冷卻液,踩上去發滑,空氣里一股切削液的味道,聞久了發苦。

  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蹲在一台工具機邊上,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一張紙上畫。

  畫的是個零件的剖面,畫得挺密。

  薛維山小聲說了一句:「這是他們的董事長,范同山。」

  范同山站起來,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伸出來。

  「省長。」

  「別停,你接著畫。」許知遠說,「我就看看。」

  車間裡轉了一圈,范同山把人領到辦公室。

  辦公室很簡單,一張桌,一排柜子,柜子頂上放著一台舊電視。

  「省長,我先說個數。」

  范同山把那張畫了剖面的紙推過來:

  「我這一台電動輕卡,賣出去虧兩萬。

  別人一台車的成本十八萬,我二十萬。

  差在兩塊——

  一塊是橋,一塊是電控。」

  「橋是你自己的手藝,怎麼會貴?」

  「手藝是老手藝。

  我做橋三十年,做的是機械橋。現在人家要電驅橋,我的設備做不了。」

  范同山說:「電控我不懂,買別人的,人家給什麼價我就接什麼價。」

  「虧成這樣,你怎麼還在做?」

  范同山想了一下,把那張紙又往許知遠面前推了推。

  「省長,我要是不做,我這三百多號人明天就沒活干。

  做了,我還能撐兩年。」

  范同山說:

  「兩年裡我要是能把電驅橋做出來,就活了。

  做不出來,我自己認。」

  「你今天這篇文章看了沒有?寫你們漢東新能源汽車三足鼎立。」

  「看了。」

  范同山說:「那篇文章里沒有我。」

  「為什麼沒有你們?」

  「因為我沒有發言。」

  范同山說:「有人來找過我,讓我說幾句,說省里正在樹典型。我沒答應。」

  「為什麼不答應?」

  范同山低著頭看了那張圖紙兩秒。

  「因為我賣一台虧兩萬。

  我要是上了那篇文章,以後同行看見我,第一句話就是『范老闆是典型』。

  第二個問題就是『你那兩萬虧的好啊!都能虧出一個全省典型來』。這兩句話我接不住。」

  「更直白一點就是...」

  「我和我的企業今後還得在這個行業里混,還得吃汽車行業里這碗飯...」

  「這行業,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國內的國產、合資、外資的企業來來回回就那麼些。」

  「消息靈通的很...」

  「這種丟人的事情要是傳出去...我..我真的要羞死了!」

  「許省長,典型是好事,能被上級領導關注,誰都知道這裡面肯定少不了我的好處...」

  「但從企業發展的長遠角度考慮...」

  「這張臉!」

  「我丟不起!」

  ......

  十月二十五日,省政府。

  專題會開了三個鐘頭。

  工信廳把四家的材料擺在桌上,一家一沓。

  通州那家只剩一塊牌子,廠區租給了別人做倉庫,材料只有兩頁。

  「四家,情況都在這兒。」

  薛維山說:「我的意見是分開處理——

  京州那家取消補貼資格、追繳,通州那家註銷資質,錫州那家引導轉產做配套,呂州那家列進技改名單。」

  會上一片議論。

  戴永年舉了手。戴永年是省財政廳廳長,算帳從來不含糊。

  「省長,我提一句。

  家醜不可外揚,這四家的事要是捅出去,外面怎麼看漢東?

  人家會說,我們省的新能源汽車就是一堆空殼子。

  那篇文章前兩天剛發出去,人家還說我們三足鼎立。」

  「有這個顧慮的,舉個手。」

  許知遠說。

  屋裡沒有人舉手。可也沒有人說得上話來。

  「老戴這個顧慮我懂。我先把一件事講清楚。」

  許知遠把手裡的材料合上。

  「留著才是家醜。

  今天不查,明年補貼一退,它自己爆。

  到那時候丟的不只是臉,還有銀行那六千萬,還有八十多個工人的工資。」

  「現在查,是我們自己給自己動刀子。動一刀,疼。不動,明年爛。」

  「我再補一句。」

  許知遠把那篇文章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桌上。

  「這篇文章是誰批出去的,會後我自己查。今天不議這個。」

  屋裡靜了一下。有幾個人把頭低了下去。

  處理意見過了。

  京州新能源車業,取消兩年補貼資格,追繳已撥款項,列入經營異常名錄。

  通州那家,註銷整車資質。

  錫州綠馳,引導轉產,八十多名工人由市里對接配套企業轉崗。

  呂州車橋,列進省技改名單,省投參與電驅橋項目。

  散會之後,人走得差不多了。

  薛維山留下來收材料。

  「省長。」

  「嗯。」

  「都退了,我們省里就剩漢東汽車集團一家了。」

  薛維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點不甘。

  「剩一家真乾的,比留四家假的強。」

  薛維山把四沓材料摞在一起,抱在懷裡。

  「那八十多個人,市里真能接住?」

  「能。」

  許知遠說:「錫州四百多家民營企業,缺的就是熟練工。這事你盯著,一個月之內落完。」

  「邱和平那邊呢?」

  「讓邱和平去配套廠當個技術顧問。那條線雖然停了,邱和平本人還是懂車的。」

  許知遠頓了一下:「范同山那一家,技改名單上了以後,第一筆錢什麼時候到?」

  「按計劃是年底之前,我這就去催。」

  「提前到十一月底。」許知遠說:「這種廠子,撐不到年底。」

  薛維山應了一聲,抱著材料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過頭。

  「省長,還有一件事。

  這四家一處理,我們省里那份《新能源汽車整車企業名錄》就剩一頁了。」

  「那就重新列印一份。」

  許知遠把桌上那沓材料推到一邊,空出一塊地方。

  「現在省里這張名單幹淨了。」

  許知遠說:「該請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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