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漢東的一條重磅新聞在許知遠的手機里存了三天。
許知遠把它存成了一個單獨的文件,還讓楊銳把原圖列印出來,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圖上是一條總裝線,線體末端繫著紅綢,幾十個人圍著兩台剛下來的車在拍手。
車不大,白色,前臉掛著一塊臨時的牌子。
那天早上,楊銳進來送文件的時候,看見許知遠正盯著玻璃板看。
「省長,九點半薛廳長和武廳長到。」
「知道了。」
許知遠把玻璃板上的列印紙往裡推了推,推到了檯曆底下。
九點半,兩個人前後腳到了。
薛維山先到。
薛維山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站在門框邊上等了一下,等武維揚進來,兩個人才一塊兒走進來。
武維揚是省科技廳廳長,瘦高,細框眼鏡,說話喜歡直接給結論。
「坐。」
許知遠指了指沙發,然後從玻璃板底下抽出那張列印紙,放在茶几上。
「先看這張圖。」
薛維山把紙拿起來,看了兩眼,又遞給武維揚。
「省長,這張圖怎麼了?」
「這條線不是它自己的。」
許知遠說:「是借人家的。」
薛維山愣了一下,把紙又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我明白了。這兩台車,是從別人家的車間裡開出來的。」
「對。這條線不是它自己的,是借人家的。」
「這兩家是哪個省的?」
「你想問的是這個。」
許知遠說:「你先別問它在哪個省。
你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它為什麼會去借人家的線?」
薛維山想了想。
「三條線。」
薛維山說:「第一,自己沒有生產資質;第二,自己建廠的錢不夠,或者說建廠的周期等不起;第三,時間。」
「這三條里,哪一條最要緊?」
「第三條。」
薛維山說:「車已經做出來了,訂單也有了,就是下不了線。下不了線,這個牌子就死了。」
「你說得對。」
許知遠把那張紙拿回來,重新放進玻璃板底下。
「現在我把話說清楚。楊銳,你把查的兩家報一遍。」
「一家在南邊,羊城,叫鵬行汽車,2014年成立。
另一家在東邊,總部滬上,叫蔚然汽車,也是2014年成立。」
楊銳說:「兩家都沒有自己的工廠。
一家在商都,找了一家商用車廠代工。
另一家在合肥,也是找人家代工。」
「兩家都是代工?」
「都是。而且這兩家在建的、在談的,也都還是代工。」
三個人誰都沒應聲。
「省長,我潑一句冷水。」
武維揚開口了。
武維揚說話一向直接。
「這兩家現在最缺三樣。
第一樣是生產資質,這個得按國家的規矩走,急不得。
第二樣是錢,自建一座工廠,幾十個億打底,隨著企業發展...恐怕投資將會達到一個天文數字。
第三樣是供應鏈,一家新廠從零開始拉鏈子,要三年。」
武維揚說:「這三樣,前兩樣我們給不了。」
「為什麼給不了?」
「資質是中樞部委的事,我們沒有權限,也不能替它們想辦法。
錢,人家自己能融,我們投進去,人家還嫌股權被稀釋。」
武維揚說:「剩一樣供應鏈,我們也只有半條。」
「什麼叫半條?」
「我們省里那一百四十七家能進鏈子的廠,做得了三百七十四項件里的四成。
剩下六成,得去外省買。」
薛維山在旁邊接了一句:
「武廳長這個話說得不客氣,可我得承認武廳長說得對。」
許知遠沒有急著反駁。
許知遠把桌上的筆記本翻開,抽出一支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三道橫線。
「我把這件事拆開說。」
「第一,資質。
我們給不了,它們自己去爭。
這一點我們不摻和,也不能摻和。」
「第二,錢。
我們給不了多少,也不該給。
我講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話——
給錢招來的企業,錢花完就走,這一年多我看過太多。」
許知遠在那兩道橫線後面各畫了一個叉。
「第三樣,供應鏈。這個我們有一點。」
「我們現在有多少?」
「一百四十七家能進鏈子的廠,三百七十四項件里做得了四成。」
許知遠停了一下。
「就報這個數。冊子上寫四成,一個字不加。」
「省長,這個數上一次往外報的時候,說的是四成。」
武維揚說。
「四成是按件數算的。」
許知遠說:「就報這個數。別的地方要是問起細節,讓那邊來問工信廳。」
「那我們還剩什麼?」
武維揚問。
許知遠在紙上又寫了兩行。
「產業工人。
全省能進這一行的熟練工六萬八千人。
拓速樂去年用過的訂單班、職業院校,都是現成的,那套東西不用重新搭。」
「人才政策。
專項引才團、一事一議、人才補貼,這套東西已經跑了一年,不是紙上的。」
許知遠把筆擱在紙上。
「還有一樣,是錢買不到的。」
「哪一樣買不到?」
「速度。這兩個字最要緊。」
許知遠說:
「一家新廠最怕的不是沒錢,是慢。
地什麼時候平、電什麼時候通、工人什麼時候到位、認證什麼時候排上——
這幾件事,省里都能替企業辦,而且辦得比別處快。
這一年多,我們給拓速樂辦過一遍,那本帳我們摸熟了。」
「省長,我明白了。」
薛維山說:「您是想用這四樣,去換它落戶。」
「換一樣東西。」
許知遠說:「工廠落在漢東。」
「總部呢?」
「總部不用搬。研發也不用搬。」
許知遠說:「我要的是它的造車廠。」
武維揚皺了一下眉。
「省長,這個話說出去,人家會不會覺得我們要得太多?」
「會。這話說出去,人家一定覺得我們要得多。」
許知遠說:「可我要的不多。
它沒有的,我給它。
我只要它沒有的那座廠,落在漢東的土地上。」
十一點一刻,會還沒散,楊銳進來遞了一張紙條。
許知遠看了一眼,抬起頭。
「你們先坐一下。」
許知遠起身出去,在走廊里接了電話。
電話是駱建平打來的。
駱建平是省招商局局長,黑瘦,說話直。
「省長,我今天上午接到一個電話。」
「是誰打來的?」
「商都那邊招商局的,一個副處長。」
駱建平說:「那位副處長跟我打聽一件事。」
「打聽什麼?」
「打聽我們漢東是不是在跟一家新勢力談。」
駱建平說:「我說沒有這回事。那位副處長又問了一句。」
「那位副處長又問什麼?」
「那位副處長問,漢東如果談,給什麼條件。」
許知遠握著手機,沒有馬上說話。
「省長?」
「駱局長,你當時是怎麼答的?」
「我說不知道這回事。」
駱建平說:「可省長,我聽著這個意思,人家不是在打聽我們,是在給我們傳話。」
「傳的什麼話?」
「傳的是——那一家,商都那邊也在談。」
許知遠在走廊里站了幾秒。
樓道里有個處室的幹部抱著一疊材料快步走過去,腳步聲在空走廊里響了一陣,又沒了。
許知遠心裡清楚,這一通電話不是隨口問的。
商都那邊能打聽到漢東在看這兩家,說明有人在盯著漢東的招商動作。
而商都那邊主動透出「也在談」這三個字,要麼是警告,要麼是試探,要麼兩樣都是。
「老駱,你今天這句話記著。」
「記著哪一句?」
「人家也在談。」
......
許知遠回到辦公室,兩個廳長還坐著。
「出了點事。」
許知遠坐下:「商都那邊知道我們在看這兩家了。」
「商都那邊怎麼知道的?」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漢東這邊一百四十七家廠的冊子,編出來那天就有人問。」
許知遠把桌上的筆記本合上。
「今天定的這件事,從今天起不外傳。
你們兩個人知道就行,不許回去傳達,不許上會。」
「那要是沙書記問?」
「沙書記那邊我去報。」
許知遠說:「現在講第二件事。
工信廳牽頭,把這四樣東西做成一本冊子。
不是宣傳冊,是實數。」
「什麼是實數?」
「配套清單上一百四十七家,就寫一百四十七家,能做的件寫四成,一個字不加。
訂單班多少期、多少人、畢業去向,一條一條列清楚。」
許知遠說:「人才政策怎麼申請、幾天到帳,把去年那些人的到帳時間打出來,附在後面。」
薛維山一邊記一邊問:「省長,冊子上只寫四成,會不會顯得薄?」
「薄就薄。」
許知遠說:「寫低了,人家不來。
寫高了,人家來了發現不對,走得更快,走的時候還得說我們一句不實在。」
會散了,武維揚留下來沒走。
「省長,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這兩家,您想先去哪一家?」
「都去。」許知遠說,「先南邊,後東邊。」
「為什麼是這個順序?」
「因為南邊那家急。」
許知遠說:「它上個月剛下線,正是要產能的時候。
東邊那家不著急,它得先把自己的帳算明白。
蔚然那一家,帳上有錢,牌子也硬,人家不缺時間。」
武維揚看了許知遠兩秒,沒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下午,許知遠讓楊銳把行程報上來。
「省長,羊城那邊我托人問過了。」
「那邊怎麼說?」
「何鵬這個人不太好約。
何鵬上個月剛從阿里出來,全職到崗,現在天天在跑工廠。」
「那就直接去。」
許知遠說:「不用何鵬安排。我們到了羊城,再給何鵬打電話。」
「這樣是不是有點唐突?」
「何鵬要的是產能。」
許知遠說:「我們帶著一本配套清單去,不唐突。」
「那滬上呢?」
「滬上排在後面。
你先跟蔚然的辦公室對接,把話說清楚——
我們不是去要總部,是去談工廠。」
「我們主動在他們身上押注!替他們解決造車工廠從無到有的問題!」
楊銳記下了,又問了一句。
「省長,這兩家的事,要不要先跟沙書記報,要不要上會?」
許知遠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先報沙書記。會,等談出眉目再上。」
「為什麼不等上完會再談?」
「上完會就談不成了。」
許知遠說:「一上會,全省都知道我們在搶這兩家。
十三地市一人伸一隻手,人家還沒來,先被本地嚇跑了。」
楊銳把這句也記下了。
楊銳合上本子,站在原處沒動。
「省長,還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你說。」
「要是這兩家談不成呢?」楊銳說,「我們花了這麼多力氣,一本冊子編出來,一趟一趟飛過去,結果...」
許知遠把桌上的筆記本翻回剛才那一頁。
那三道橫線還在,兩個叉也還在。
「談不成,這本冊子也不白編。」
許知遠說:「冊子上的東西,是我們自己的家底。人家來不來,家底都在那兒。今天不來,明天還來。」
楊銳應了一聲,出去了。
窗外的梧桐葉子黃透了,風一過,掉下來幾片,落在窗台上,又被下一陣風吹下去。
許知遠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
抽屜里那份《全省新能源汽車整車企業名錄》只剩一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