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下午一點五十。
羊城白雲機場。
許知遠下飛機的時候,身上還穿著京州的那件深色夾克。
走到廊橋口,一股熱氣撲上來,走兩步,後背就有點濕。
楊銳在旁邊把外套接了過去。
「省長,羊城今天三十二度。」
「我知道。熱一點好,熱一點說明人家那邊還在幹活。」
許知遠把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來接的是省招商局局長駱建平,跟著一輛中巴。
駱建平比許知遠早到一天,已經把鵬行的底摸了一遍。
上車坐下,駱建平先報情況。
「省長,這家公司在羊城城東。
辦公樓是租的,六層,一共不到四百人。
生產那邊全在商都,是借一家商用車廠的線,簽的是三年協議。」
「協議什麼時候到期?」
「明年八月到期,還有十個月。」
「那還好。」
「不見得好。」
駱建平說:「我昨天托人問了一下,商都那邊的線,明年三月就要排他們自己的車。
鵬行的排產表已經排到二季度,再往後就排不進去了。」
許知遠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
「你約的是幾點?」
「下午兩點。
我打的是何鵬秘書的電話。
秘書說何總今天本來要去商都,聽說您要來,把去商都的行程整個往後挪了一天。」
「推了一天?」
「推了一天。」
駱建平說:「人家把一整天挪出來,這一趟不好談。」
許知遠看著窗外。
車出了機場高速,路兩邊全是城中村,晾衣杆從二樓一直掛到樓頂,密密麻麻。
「駱局長,這一趟我們是去求人,還是去談生意?」
「省長,這個我沒想過。」
「你回去記著。」
許知遠說:「我們是去談生意。求人求不來工廠。」
兩點整,鵬行汽車總部。
辦公樓是六層,外牆貼著灰白色的鋁板。
前台後面掛著一塊亞克力字牌,燈光照著,字牌邊上有一小塊磕痕,沒換。
會議室在五樓,一張長桌,兩台樣車模型擺在桌上,一台白色一台灰色。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低,進門一股涼氣,跟外面像是兩個季節。
何鵬是踩著點進來的。
何鵬手裡捏著一支筆,沒有名片,也沒有客套。
「許省長,路上幾個小時?」
「兩個半小時,直飛。」
「直飛好。」
何鵬點了點頭,把那支筆橫放在桌上:
「那咱們直接說,我不太會講場面話。」
「你講你的,我今天帶耳朵來的。」
「我先把我自己的底攤開,攤完了您再講。」
何鵬說:「我現在這個廠,是借人家的線。
排產得看人家的臉色。
我要加一個班次,得跟人家開會;我要改一個裝配順序,也得跟人家開會。」
何鵬把筆拿起來,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上個月我想把一個工位的節拍從七十秒壓到六十秒。
跟那邊談了三個星期,最後沒談成。」
「為什麼談不成?那條線不是你在用嗎?」
「人家說,你改你的,我這條線上還有別人的車。」
何鵬說:「許省長,我不缺錢,也不缺訂單。
上個月剛下線,手上排著的意向訂單夠我干到明年二季度。
我缺一座自己能說了算的工廠。」
許知遠把隨身帶的那本冊子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
冊子不厚,藍色的皮。
「先說清楚一件事。我們今天不是來勸你搬家的。」
許知遠說:「總部不動,研發不動,牌子是你的。
我們要的只有一樣——
造車工廠落在漢東!」
何鵬看著那本冊子,沒有伸手去拿。
「為什麼?」
「你剛才那句話,已經把原因說了。」
許知遠說:「你現在最大的麻煩,是你那座廠不姓何。」
何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這話糙。」
「糙的好記。何總,這句話你自己心裡也想過很多回吧。」
許知遠把冊子推過去:「你先看第三頁。」
何鵬翻開冊子,翻到第三頁。
那是一張配套能力清單。
一百四十七家企業,按件號排,一家一家列著廠名、廠址、能做的件、認證狀態、交貨周期。
何鵬看得很慢。
翻到第七頁,何鵬停住了。
「這一家,陽州做底盤結構件的,去年給誰供過貨?」
許知遠沒有答。
答話的是坐在旁邊的薛維山。
「給拓速樂,二級。」
「二級?它做不了主機廠的一級?」
「是二級。」
薛維山說:「拓速樂的一級供應商從它那兒拿件。
它自己做不了整車廠的一級,可二級做得挺紮實,三年沒出過批量事故。」
何鵬把這一頁來回看了兩遍,才往後翻。
「許省長,我問個數。」
何鵬合上冊子:「按我這台車的主要件,漢東現在能給我配幾成?」
「你的主要件清單,我們讓工信廳算過。」
許知遠說:「三百二十七項,我們能配兩百零六項。按件數是六成三。」
「六成三。」
何鵬重複了一遍,抬起頭:「剩下那三成七呢?那三成七才是我的命。」
「你給我一年,我一項一項補。」
許知遠說:「補不上的,我告訴你補不上。」
何鵬沒有接這句話。
何鵬把冊子重新翻開,翻回那一頁,用手指在紙面上按了按。
「這句話我信。」
何鵬說:「來跟我談的地方不少。
去年到今年,我去過四個省、七個市。
沒有一個地方跟我說過『補不上』。」
「那別的地方是怎麼跟你說的?」
「都說能辦,什麼都好辦。」
何鵬說:「我就知道,什麼都辦不了。」
「那我再問三個問題,一次問完。」
何鵬把筆拿起來,在紙上劃了三道。
「電,我這條線滿產一年要多少電,你們接不接得住。
人,我要的不是普工,是懂總裝的技師,要多少、多久到位。
還有住宿——
我這邊第一批過來的大概四百人,一家三口的多,他們住哪兒。」
何鵬把筆放下。
「這三個問題,你不用都答。答不上來的,直接說。」
許知遠沒有立刻開口。
許知遠把冊子從頭翻了一遍,又合上。
「前兩個我現在就能答。」
許知遠說:「電,接得住。
漢東在錫州規劃了一個220千伏的專站,雙迴路,你要落錫州,那個站就是照著你這條線配的。
人,我敢說個數——
全省能進這一行的熟練工六萬八千人,拓速樂用過的訂單班可以直接複製。
你要四百個技師,我從職業院校給你湊,第一批三個月之內到位。」
「那第三個呢?你答不上來?」
「第三個我今天答不上來。」
許知遠把筆記本翻開,拿筆寫了兩行。
「員工的住宿,我回去問錫州。
人才公寓有多少套現房、能拎包入住的有多少,明天中午之前給你回話。」
何鵬看著許知遠寫。
「許省長,你寫什麼?」
「寫我今天答不上來的這一條。」
許知遠說:「我要是今天什麼都能答上來,你才該小心。
你那個工位節拍談了三個星期沒談成,不就是因為對面什麼都敢應,最後什麼都不認。」
何鵬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沒有再說話。
會開了一個半鐘頭。
臨走前,何鵬把冊子合上,用手在封皮上抹了一下。
「這本冊子誰編的?」
「工信廳編的,編了兩個禮拜,改了三稿。」
「這一本我要帶走。」
「帶,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
何鵬站起來,把冊子夾在胳膊底下,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何鵬回過頭。
「給我三天。」
何鵬說:「我要去漢東看一眼。」
「你要看什麼?規劃圖我可以連夜給你送過去。」
「看人,看地,看你們的廠房。」
何鵬說:「我不看規劃圖。」
從辦公樓下來,羊城的太陽已經斜了。
車停在路邊的一棵榕樹底下,樹根把水泥地頂開了一道縫。
楊銳把車門拉開。
「省長,回酒店?」
「先不回,在車上說幾句。」
許知遠上了車,把筆記本翻開。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員工住宿。
「楊銳,這一條今天晚上就辦。
你去找錫州,問錫州人才公寓有多少套現房、能拎包入住的有多少。」
「現在?都這個點了。」
「現在。」
許知遠說:「何鵬三天以後來。我們得把問題想在前面...」
車開上高架,羊城的樓一棟一棟退到身後。
路兩邊是成片的廠房,有的還亮著燈,有的已經黑了。
有一家廠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精密製造」,字是新刷的,底下還壓著上一家的舊牌子。
楊銳從前面回過頭。
「省長,您覺得這一家能不能成?」
「能不能成,不看何鵬。」
許知遠把筆記本翻到那一頁,又看了一眼那兩行字。
「看我們那三成七補得快不快。」
「今年能補上多少?」
「今年能補上一成。」
「就一成?那也太少了。」
楊銳說:「那何鵬今天答應了,明年也——」
「明年也可能走。」
許知遠把本子合上:「可那三成七不是一天長出來的,得一家一家廠去談,談一家算一家。
今年補一成,明年兩成,後年三成。」
「省長,那我們自己圖什麼?」
「圖這條鏈子。」
許知遠說:「工廠是何鵬的,牌子也是何鵬的。
可那台車上有一成的件,是漢東造的。
今年一成,明年兩成。
十年之後誰還記得這台車掛的是誰的牌子——
可那些件,是我們做的。」
楊銳把這句話記下來,記完了才合上本子。
......
晚上七點,許知遠在酒店房間裡。
這家酒店是省駐羊城辦事處安排的,房間不大,一張桌子,檯燈是舊的,燈罩上有一道裂紋。
楊銳把晚飯端進來,兩個人對著吃。三菜一湯,米飯是隔夜蒸的,有點硬。
許知遠吃了兩口,把筷子放下,把白天記的那兩行字又看了一遍。
「省長,您還在想那兩行字?」
「不是。」許知遠說,「我在想何鵬今天說的那句話。」
「哪一句?」
「何鵬說,去年到今年去過四個省、七個市,沒有一個地方跟何鵬說過『補不上』。」
許知遠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算算,七個市,一家都沒說補不上。那說明什麼?」
楊銳想了想:「說明別的地方比我們敢說。」
「說明別的地方比我們會說。」許知遠說,「敢說和會說,不是一回事。敢說是膽子,會說是本事。」
「那我們呢?」
「我們兩樣都不占。」許知遠說,「所以只能報實數。」
楊銳沒有再問,低頭把碗裡的飯吃完。
許知遠拿起筆,在那兩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明天中午之前回話。
「省長,明天回京州嗎?」
「不回。」
「那明天去哪兒?」
「滬上。」
許知遠說完,又想起自己不在車上,把手從座椅上收回來。
「我來之前給蔚然的辦公室打過招呼。
他們那邊回話說,韓總明天下午有半個鐘頭。」
「只給半個鐘頭?」
「半個鐘頭夠了。」
許知遠說:「我今天在羊城說了一個半鐘頭,該說的都說完了。滬上那一家,我只要說三句話。」
「哪三句?您先說給我聽聽。」
許知遠把筆記本合上。
「第一句,我們不要你的總部。第二句,我們不動合肥那座廠。第三句,我們要你的第二座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