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江市公安局,大廳。
肖戰與省廳督察總隊的常隊長並肩而立。
身後,數名身著制服的督察隊員站得筆直。
這群人沒有掩飾任何意圖。
他們就這麼堂而皇之地佇立在,一樓寬闊的辦事大廳中央。
大廳內人來人往。
當值的警員,連大氣都不敢出。
制服上那枚代表省廳督察的胸牌,對基層幹警而言,具有莫大的殺傷力。
常隊長微微偏頭,給身後的隊員遞了個眼色。
幾名隊員迅速散開。
直奔檔案室、法制科,以及各個業務支隊辦公室。
一時間,整個京江市局大樓內雞飛狗跳。
翻找卷宗的嘩啦聲、查驗流轉單據的急促腳步,在大樓內迴蕩,亂作一團。
郝建國接到通報,他從樓梯上一路疾奔而下。
身為二級警監,實打實的副廳級幹部,論級別,他壓常隊長一頭。
但常隊長手裡握著的是省公安廳的尚方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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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的是上級機關的監督權。
體制內官大一級壓死人。
但在嚴苛的監督體系面前,級別只是一層虛無縹緲的窗戶紙,一捅就破。
郝建國走到近前。
「常隊長,肖隊長,兩位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我好安排局裡做好接待工作。」
常隊長板著臉,沒接那份客套。
「省廳督察總隊,依法行使督察權。」
「突擊檢查本就是規矩,還請京江市局多加配合。」
郝建國被噎得說不出話。
一旁的肖戰跨前一步,「郝局長,省廳對朱文浩的案子高度重視。」
「特意指派督察總隊來現場進行監督指導。」
「你現在,帶我們去看看人。」
肖戰頓了頓,「朱文浩不僅是臨江市委組織部的一員,還是省委青干班星火班的黨支部書記。」
「你們市局刑偵大隊去省委黨校直接銬人,這手伸得太長了。」
「昨天那伙盤踞在紅星機械廠的涉黑人員,是由省廳出動特警直接拿下的。」
「這件案子,後續由省廳全盤接管。」
肖戰向前邁了半步。
「祁廳長下午就要召開省廳黨委會,我勸郝局長,自重。」
郝建國頂著巨大的壓力,只能搬出背後的靠山。
「肖隊長,這案子,省政法委的雷書記也是過問了的。」
「雷書記有明確指示的。」
「既然省政法委也關心這起案子,那就更該由我們省廳來主導偵辦。」
「雷書記要的是社會安定,省廳的偵查力量更為充沛。」
「人是昨天省廳抓捕歸案的。」
「眼下只是暫借你們市局的看守所關押幾天。」
「你真把自己當成這件案子當成你們市局得了?」
肖戰目光銳利,直逼對方底線。
「郝局長,你們京江市局在行政區劃上歸地方管,但在警務業務上,受江南省公安廳垂直領導。」
「省政法委負責宏觀指導,公安廳才是下達具體作戰指令的直屬上級。」
「這其中的主次關係,難道還要我來給你重新上一課?」
一番基於組織程序的法理剖析,字字見血。
郝建國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省廳真要強行提級管轄,市局根本沒有阻攔的法理依據。
無奈之下,他只能轉身帶路。
領著這尊「瘟神」,朝審訊區走去。
此時的審訊室,梁濤坐在桌後。
他拋出一個個誘導性的問題。
試圖引誘朱文浩在言語中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只要對方承認先動手,或者說出一句情緒失控的過激話語。
這筆錄就能順理成章地定性為「互毆」。
朱文浩雙目微合,安坐如鐘。
梁濤這點連蒙帶騙的話術,實在過於粗糙。
朱文浩深諳「言多必失」之道。
在這場博弈中,沉默才是最鋒利的劍。
梁濤急得額頭滲出細汗。
就在幾十分鐘前,市局辦公室陳主任的電話,已經打到他的手機上。
省委組織部辦公室主任親自過問,要求給出一份詳盡的書面說明。
質問市局為何敢在省委黨校的教室里,當著常務副校長的面上手銬。
據傳聞,這話是肖部長的手筆。
梁濤心頭如明鏡。
在這場省級大員的博弈中,自己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棄用的棋子。
等省廳的人正式介入,加上省委組織部泰山壓頂般的責問。
別說是他。
就連郝局長,都未必能把這爛攤子兜得住。
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陳主任的名字。
梁濤接通。
那頭傳來焦頭爛額的吼聲。
「梁大隊長!我的活祖宗啊!」
陳主任語速極快,「剛才京江市委曹書記的秘書也打來電話了。」
「曹書記點名了解朱文浩的現況!」
「省廳的人這會兒已經來了,督察隊正在各個科室翻箱倒櫃。」
「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電話被掐斷。
梁濤只覺背脊發涼。
他站起身,繞過審訊桌,走到朱文浩跟前。
從腰間摸出那把冷冰冰的鑰匙。
「朱文浩同志,剛才多有冒犯。」
「我們的例行詢問已經走完流程,你可以鬆快鬆快了。」
他彎下腰,試圖將那副手銬解開。
朱文浩雙臂交疊,身子往後一靠,避開了梁濤拿鑰匙的手。
「不必勞煩梁隊長。」
朱文浩語調平穩。
「這手銬戴著尺寸合適。」
「既然進了審訊室,該走的程序總得走完。」
「互毆的筆錄還沒做完,怎麼能中途廢棄。」
梁濤的手懸在半空。
尷尬且惶恐。
請神容易送神難。
朱文浩這看似配合的言語,正是要將市局濫用警械的把柄,死死攥在手裡。
僵持不下之際,審訊室的厚木門被外力推開。
郝建國、常隊長、肖戰,以及兩名手持執法記錄儀的督察隊員,魚貫步入。
郝建國一眼瞧見朱文浩仍被牢牢銬在審訊椅上。
怒火中燒,衝著梁濤厲聲大喝:
「梁濤!你在這瞎搞什麼名堂!」
「還不快點把朱文浩解開!」
梁濤滿臉苦澀,拿著鑰匙的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朱文浩抬起手腕,「郝局長,基層幹警不過是奉命行事,無需責怪。」
「只不過,我對京江市局此次強制傳喚的程序合規性、以及對我這名黨校學員使用約束性警械的行為,存有極大的異議。」
他將視線轉向一旁的肖戰。
「肖隊長,我要對京江市局的執法作風與態度,進行實名投訴。」
肖戰側過身子,將身後的常隊長讓至前方。
「文浩,這事你不用找我。」
「這位是省廳督察總隊的常隊長,專職負責整頓警風警紀。」
「你有任何訴求,盡可向常隊長當面反映。」
「督察總隊必定秉公處理,絕不偏袒。」
朱文浩站起身來。
用戴著手銬的雙手,緩慢解開深色夾克的紐扣。
褪去半邊衣衫。
白襯衫被掀起。
左肋和後背那些尚未消散的烏青與皮下出血的痕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昨日上午,我奉省委黨校之命,前往紅星機械廠進行實地調研。」
「剛入廠區,便遭遇一夥涉黑人員的暴力圍毆。」
「經司法鑑定中心出具報告,傷情已構成輕傷二級。」
「我本是受害人。」
「今日在黨校教室內,卻被市局幹警以互毆為由,強行戴上手銬押解至此。」
「我倒想請教常隊長,這便是京江市局懲惡揚善的執法標準?」
兩名督察隊員迅速走上前。
將執法記錄儀的鏡頭對準朱文浩身上的傷痕,以及那副手銬。
細節盡數拍攝固定。
常隊長臉色鐵青,轉頭盯住郝建國。
郝建國站在原地,只覺得頭頂的天徹底塌了下來。
梁濤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們很清楚,這套行雲流水的取證過程一旦封存在督察總隊的檔案庫里。
他們便再無翻身之日。
省廳的反擊,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