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戰步出階梯教室。
穿堂風捲起講台上幾頁廢紙。
教室內只余筆尖摩擦紙面的輕響。
雷震子低著頭。
原子筆卡扣被他生生掰斷，發出一聲脆響。
劉宇盯著面前的理論講義，第一頁半天沒翻過去。
曹睿拿起桌上的調研數據匯總表。
他將表格往朱文浩這邊推了半寸。
周旭摘下黑框眼鏡，在記事本空白處劃下一道橫線。
三天後。
綜合樓五層報告廳。
青干班實踐課答辯考核開場。
教務處辦公室內。
高建國盯著星火班的評分匯總表。
三十人名冊，獨缺朱文浩的結業調研報告。
高建國提著紅筆，在朱文浩名字後方畫了一個叉。
評語欄留白。
下午兩點。
報告廳內晶燈通明。
主席台上。
省委黨校校長肖部長居中，常務副校長周校長在左側，教務處長宋平陪席。
台下三十名星火班學員坐得筆直。
匯報依次推進。
曹睿登台，主講天海光電的產業孵化。
周旭剖析水利投資集團的資金冗餘率。
高建國拿著流程單充當現場主持。
時間流逝，二十九名學員匯報完畢。
「最後一位，朱文浩同志。」
高建國食指叩擊麥克風。
音響發出短促的回嘯。
「朱文浩同志去紅星機械廠調研，中間遇到些突發治安狀況。」
「校方考慮到實際困難，給了寬限。」
「不過，結業考核是剛性指標。現在請你上台，做結項陳述。」
朱文浩從第一排起身。
他沒拿U盤，也沒拿講稿。
空手上台。
站定在發言席後，他調了調麥克風的仰角。
「各位領導，老師，同學。」
「關於紅星機械廠的調研，我已經完成了實地走訪與底層數據核驗。」
「結論只有一條。」
「那不是一家待重組的老國企，而是一個被人為掏空的資本黑洞。」
他停了下來，離開麥克風。
高建國拿著評分表，從側邊站起。
「這就結束了？」
高建國拿筆點著桌面。
「朱文浩，教務處下發的文件寫得明白。」
「結業要求是一份不少於一千字的書面報告，配合現場PPT數據展示。」
「你交到教務處的材料在哪？數據支撐在哪？」
他轉身面向主席台。
「肖部長，周校長。」
「省委組織部辦星火班，旨在培養守紀律、懂規矩的年輕幹部。」
「朱文浩同志以此前廠區糾紛為藉口，拒不提交結業書面材料。」
「這是態度問題。」
他跨前一步。
「我提議，按照校規，取消其結業評優資格，並做延期畢業處理。」
雷震子坐在後排，身子往旁邊偏了偏。
老爹雷震囑咐他收斂行事，他今天沒敢當眾挑事。
但高建國出手砸實延期畢業的處分，他樂見其成。
周校長靠在椅背上，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沒發話。
他看著發言台上的年輕人。
朱文浩單手扶著發言台邊緣。
「高副主任。」
「規矩之下，另有保密紀律。」
「紅星機械廠的報告我早已完稿。」
「沒交到教務處，是因為這份報告的密級，教務處的常規流轉渠道無權簽收。」
高建國笑出聲。
「一篇學員的社會實踐報告，談什麼密級？」
「你拿保密法當擋箭牌糊弄誰？」
「黨校歷年的優秀論文，全都要歸檔教務處統一留存。」
「你把報告交給了誰？哪位領導簽批的？」
他盯著朱文浩，等著對方報出那個不合規矩的名字。
「文章涉及多起跨區域資金抽逃，以及基層涉黑勢力的利益輸送網。」
朱文浩平視高建國。
「裡面的對公帳戶流水，未經省委專案組核實前，一旦由非涉密渠道擴散，是要承擔連帶責任的。」
他讓出半個身位。
「高副主任，你要查閱並歸檔這份報告，可以。」
「你現在簽一份保密承諾書。」
「白紙黑字保證，報告內容一旦外泄導致洗錢帳戶被銷毀，你個人承擔一切法律及黨紀後果。」
「我立刻讓人把原稿複印件，送到你辦公桌上。」
高建國嘴角的笑容僵住。
涉黑、洗錢。
這幾個詞在大庭廣眾之下砸出來，分量極重。
真讓他去兜底這種級別的政治風險，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簽。
「你少拿這套說辭嚇唬人。」
高建國避開保密協議的話題。
「拿不出實物，就是沒完成。」
「教務處只認看得見摸得著的文字材料。」
「你交不出東西，這門考核就是零分。」
報告廳兩扇厚重的隔音門被人從外推開。
黨校的工作人員快步走入。
他腋下夾著一個文件袋。
越過前排座椅，徑直走向主席台。
他把文件袋雙手平放在周校長面前。
周校長，看著高主任說道。
「高副主任，朱文浩的結業報告，在我這裡。」
周正明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本內部裝訂的薄冊子。
「不僅在我這裡。」
「昨天下午，報告已經由省委辦公廳牽頭，全文印發成了省委絕密內參。」
「分發給在家的各位省委常委閱批。」
內參。
台下三十名學員瞬間安靜。
沒人說話。
雷軍癱在椅背上，摳著指節的手停住了。
高建國雙腿發沉。
他伸長脖子。
「周校長，考核的原始材料，按理必須經由教務處……」
高建國聲音低了下去。
「文章里披露了盛源控股洗錢資金鍊，涉及京江市多項虛假工程款撥付。」
周正明揚起手裡的小冊子。
「這份材料要是壓在你們教務處走審批流程，那些海外洗錢的帳戶早就被人註銷抹平了！」
「挽回巨額國有資產流失，行政流程必須讓步於政治效率！」
主席台上的肖部長開了口。
「特事特辦。」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袋，翻看裡面的內容
「文浩同志這份報告，寫得深，骨頭硬。」
「不堆砌詞藻，不講套話。」
「直擊基層國企改制的膿瘡。」
「今天上午，勞書記看完了這份內參。」
「他親自批示，責令省掃黑辦與省紀委聯合成立專案組，根據內參提供的資金線索，全面徹查紅星機械廠背後的保護傘網絡。」
肖部長合上文件。
他偏過頭，看著一旁的高建國。
「高副主任。」
「你剛才說，這門考核，準備給他打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