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的夜幕籠罩下,朱文浩的後手正在有條不紊地鋪開。
京江市,同樣在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暗戰。
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秘密辦公點。
刑偵副總隊長張林坐在主控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自肖戰將雷東、王曉倩押入零號安全屋,敲開突破口後,指令便下達到了張林手裡。
查林婉。
查年前那樁被強行抹平的舊案。
公安內部信息平台檢索進度條轉動到底,屏幕中央彈出一行提示:無符合條件記錄。
張林十指交叉,撐著下頜,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
系統里查無此人。
沒有接警記錄,沒有立案回執,連一份最基礎的處警日誌都不存在。
這就是雷震在江南省政法系統深耕多年的手筆。
連警綜平台的電子檔案都沒有,紙質卷宗要麼被銷毀,要麼被鎖進見不得光的保密櫃裡。
難怪前次針對雷震子的社會背景摸排,這小子的底子比白紙還要乾淨。
「頭兒,系統里什麼都撈不到。」旁邊的女警陳茜壓低聲音匯報。
「正常。」
張林站起身,將掛在椅背上的便裝外套披上。
「網絡上抹得乾淨,現實里的活人還能憑空蒸發了不成?走,去京江大學檔案室。調她當年的學籍底單。」
半小時後,兩輛無標識的普通轎車駛入京江大學校區,直奔大學檔案室。
遞交了手續,工作人員在電腦上查到了,林婉的信息,列印出來遞了過去,不解的問到,「你們警察最近怎麼總盯著這個林婉?」
張林問的,「您好,前陣子,還有市局的人來查過她?」
「就前段時間吧,也是兩個穿便衣的,領頭那人警官證上寫的名字叫梁濤。」
梁濤。
聽到這個名字,張林身側的陳茜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張林面上未顯露分毫,拿林婉的資料,走出檔案室。
冷風一吹,陳茜終是沒忍住。
「張隊,梁濤不是被省廳督察總隊抓了現行,停職審查了嗎?」
陳茜語氣憤懣。
「按紀律條例,他現在應該在反省。怎麼還能大搖大擺地帶著人出來查案?」
「被保出來了。」
張林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停車位。
「京江市局的內部,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省廳督察的通報發下去,到了他們那裡不過是罰酒三杯。」
這是京江市局在拿省廳的督察令當廢紙,公然向省廳耀武揚威。
「上車。」張林拉開駕駛室的門,「先聯繫林婉和她的家人。」
陳茜坐在副駕駛,按照檔案上留存的號碼依次撥打。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機械的女聲在車廂內連續響了兩次。
座機和手機,全部註銷停機。
「去家庭住址。」張林掛入擋位。
幸福小區,這是京江市第三工具機廠早年分的職工家屬院。
樓體外牆斑駁脫落,樓道里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劣質小GG。電線如蜘蛛網般在頭頂盤雜。
三單元六樓。
張林帶著幾個人上前,叩擊601室滿是鏽跡的防盜門。
連敲數次,毫無回音。
陳茜轉頭去敲對門602室。
同樣死寂。
樓梯下方傳來粗重的上樓腳步聲。
一位提著菜籃子的大媽,正扶著生鏽的扶手一步步爬上樓來。
陳茜迎下幾層樓梯,主動幫大媽接過手裡沉重的菜籃。
「大娘,跟您打聽個事。這棟601,大周末的怎麼沒人應門?」
大媽姓王,本能地將陳茜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透著幾分警惕。
「你們找老林家幹什麼?你們是哪單位的?」
陳茜從衣兜里掏出證件,「省公安廳的。找林婉了解點情況。」
一聽是省里來的警察,王大媽的防備卸去大半,轉而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壓低了嗓門。
「你們來晚咯。老林一家,不在這兒住了。」
張林走下樓梯,站在一旁靜聽。
「惹了不該惹的活閻王。」王大媽搖著頭,「林家那丫頭,多水靈的一個大姑娘。造了孽了,遇上那些畜生。去年,丫頭被人欺負了,老林帶著孩子去報案,警方說不予立案。」
王大媽指了指601那扇門板。
「老林咽不下這口氣,帶著孩子去市局申訴。回家的路上,就被兩輛沒牌照的麵包車給劫了。拉到荒郊野外打了個半死,扔在路邊。」
「打那以後,天天有一夥流里流氣的小混混來堵門,這日子還怎麼過?」
「丫頭受了刺激,病了。」王大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整天躲在屋裡不說話,拉上窗簾不見光。老林為了給閨女治病,把這套房子賣了,帶著老伴和丫頭搬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張林聽罷,胸口如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大娘。」張林開口問,「您知道他們搬去哪個地方了嗎?」
王大媽擺擺手:「這哪能知道。老林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敢打,生怕連累了我們這些老街坊。」
線索到這裡,從物理空間上斷了。
張林沒有繼續糾纏。
他給陳茜使了個眼色,陳茜將一個寫有自己手機號碼的便簽紙塞進王大媽手裡。
「大娘,以後要是有林家的一丁點消息,或者再有人來打聽他們,您隨時撥這個電話。」
送別王大媽後,張林帶隊下樓。
走到單元樓外,凜冽的寒風吹散了樓道里的霉味。
「張隊,人找不到,這案子沒法往下推了。當事人的口供,物證是定罪的核心。」陳茜面露憂色。
「活人只要還在喘氣,就必須留痕。」
張林語調沉穩,部署下一步偵查方向。
「林婉要治病,老林要吃飯買藥。只要他們還在國內,就避不開身份證、醫保卡和銀行帳戶。」
「通知省廳技偵處,直接走省級大數據平台。拉取林家三口人近兩年的銀行卡消費記錄、林婉的就診軌跡。哪怕是在偏遠縣城刷過一次卡,也得給我摳出來。」
張林回過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緊閉的窗戶。
「另外,把重點放在林婉當年的社會關係上。找出跟她走得最近的閨蜜,受害者找不到,我們就去找那個遞刀子的幫凶。」
留下幾名幹警在幸福小區外圍進行隱秘蹲守,繼續調查,張林率隊登車。
幾輛轎車發動引擎,緩緩駛離第三工具機廠這片衰敗的家屬區。
隨著車輛消失在街角,三單元六樓的樓道內重歸寧靜。
602室那扇一直緊閉的防盜門,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音。
門板向內拉開一條不足兩指寬的縫隙,一雙眼睛,對外望了望,看見四周沒人。
用手機編輯好一條簡訊發送出去。
「省廳來過,查林家。」
簡訊發送完畢,門縫重新合攏。
樓道內昏暗如初,仿若無人曾在此停留。
二十分鐘後。
京江市公安局辦公大樓。
局長郝建國的辦公室里,暖氣開得極足。
他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正在審閱一份年底表彰的批覆文件。
桌角的手機突兀地震動了一聲。
郝建國放下鋼筆,拿過手機,點開短訊。
看清上面的七個字,他的雙眉擰在了一起,拇指重重按在電源鍵上,屏幕瞬間熄滅。
郝建國將手機扔回桌面,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揉按著突跳的太陽穴。
省廳的人,終於摸到這裡了。
作為雷震一手提拔起來的政法干將,郝建國比誰都清楚雷震子當年造下的那筆孽債。
梁濤去大學調檔,本是為了以防萬一,抹掉最後一點蛛絲馬跡。卻未曾想,省廳的動作竟如此迅猛,直接繞開了市局的重重封鎖,直插靶心。
雷東已經失聯了,沒有按照規定每隔八小時報一次平安。
郝建國從抽屜底層摸出另一部不記名的手機,熟練地按下了一串沒有儲存在通訊錄里的特殊號碼。
電話響了許久,終於被接通。
「老領導。」郝建國沒有稱呼職務,嗓音壓得極低,「省廳那邊,摸到底了。林家的事情,他們的人已經找上門了。」
電話那端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窗外,京江市上空的積雨雲越壓越低,將天際的日光盡數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