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紀委三室辦公區內,卷宗壘疊如山。
蘇清寒立於文件櫃前,將新送達的幾份初核材料分門別類,逐一收入檔夾。
自從接下聯絡員的重任,她便像是陀螺般連軸轉動。
名義上是聯絡溝通,實則是在兩方博弈的夾縫中,扮演著緩衝與刺探的雙重角色。
工作交接的另一頭,是專案組副組長劉昊。
這人從首都空降,行事雷厲風行,對每一份遞送的材料親自核對。
王海濤一案,省督導組與臨江市紀委針鋒相對。
凡文書往來,蘇清寒皆加倍小心,絕不授人以柄。
上周五臨近下班,蘇清寒去專案組駐地報送補充材料。
劉昊坐在辦公桌後觀看文件,手邊的私人手機振響。
他接聽不過寥寥數語,通話迅速掐斷。
那短暫的聲波溢出聽筒,落在蘇清寒耳中,卻牽出一條暗線。
電話那頭的女聲,極具辨識度。
正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蘇曉曉。
兩人的關係聽起來頗為親密。
蘇清寒將文件推入櫃中,動作微頓。
首都的過江龍,暗中搭上市長的小女兒。
就在這時,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思路。
辦公桌上的座機未響,放在兜里的私人手機卻發出了短促的震鳴。
取出查看,屏幕上跳動著朱文浩的名字。
工作時段的來電,必有要事。
蘇清寒滑開接聽鍵。
「文浩,你有什麼事情。」
「清寒,有個事情需要你幫忙,不知道,你現在有空嗎?」
蘇清寒順手將辦公桌上鋪開的幾份文件收攏。
「你說,我現在不忙。」
她一邊以肩頸夾著手機,一邊收拾自己的文件。
朱文浩將京江市林婉一家的遭遇,以及省廳在廢棄汽車廠陷入的僵局,簡要說了一遍。
「你是想讓我去幫助林婉,讓她開口。」蘇清寒提煉出核心訴求。
「是的。」朱文浩分析道,「林婉現在對警察,甚至對所有穿制服的人都極度排斥。高新區分局當年的包庇銷案,徹底摧毀了她對這身警服的信任。心理醫生用『醫』的手段去治心病,開錯了方子。」
他停頓半秒。
「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你,一名紀檢幹部,出現在她面前,才能讓她重新燃起對公義的希望。她需要看到的不是同情,而是力量。」
「我記得,你在人大的時候,選修過心理學。」朱文浩繼續說道,「我相信,你會成功的。」
事關懲治黑惡,剝開雷震一系的畫皮,此行責無旁貸。
「那我清楚了。我去和周書記打聲招呼,現在就過去。」蘇清寒言辭乾脆。
「好,我發位置給你。」
通訊切斷。
蘇清寒抓起大衣,快步走向市紀委副書記的辦公室。
黑石鎮,副書記辦公室內。
結束通話,朱文浩撥出省廳祁山的專線。
「祁伯伯,我讓蘇清寒去一下。」
電話那端沉寂數秒。
「這樣可以嗎?」祁山對蘇清寒的情況有所了解,但此案干係重大,容不得兒戲。
「祁伯伯,蘇清寒不是一般的人。」朱文浩靠向皮椅深處。
「她是一名紀檢幹部,這重身份自帶規訓與肅清吏治的特質,能最大增加受害者的信任。」
「其次,她經歷過一系列常人難以忍受的事情。」
「被家族拋棄,被當做聯姻的籌碼。再到被父親清算,險些進入婦聯坐冷板凳。最近更是被黑惡分子當街攔截,屢歷生死。」
「但她還是在最緊要的時候,拍下了關鍵證據,這顯示出她臨危不亂的品質。」
朱文浩的推斷直擊要害。
「一個同樣被權勢傾軋過的靈魂,遠比任何心理安撫都更能引起共鳴。」
祁山長吁一口氣,被這番剖析徹底說服。
「好,我相信你文浩,我也相信蘇清寒同志能夠完成任務。」
臨江市郊,某廢舊汽車廠。
灰白色的水泥建築矗立在荒野中,寒風穿過沒有玻璃的破敗窗框,發出嗚咽的迴響。
周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副武裝的特警將這片區域打造得鐵桶一般。
這種高壓肅殺的環境,本就足以令常人膽寒,更遑論一個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患者。
蘇清寒的車子開到了。
下了車子,肖戰迎了上來。
「麻煩你了,蘇清寒同志。」肖戰行了個平級禮,語氣透著焦灼。
「咱們都是在反黑路上並肩作戰。帶我去看看林婉。」蘇清寒頷首應答。
出門前,她特意脫下了那身標誌性的制服外套,換上一件款式極其普通的深色大衣,內里搭配素色襯衫。
收斂銳氣,褪去制式服裝帶來的審視感,只在內兜里揣著那本能夠證明身份的紀檢工作證。
肖戰側身引路,幾人穿過滿是工業廢料的走廊,進入廠房深處的一間開闊車間。
角落的舊箱上,林婉如木偶般蜷縮著,髮絲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眼神沒有焦距,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沒有半點反應。
林母紅腫著雙眼,在一旁死死攙扶著女兒,不時抹去眼角的淚水。
林正初在外圍焦灼踱步,見到有生人靠近,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蘇清寒走了過去,無視周遭持槍警戒的特警,徑直來到林婉身前。
她沒有出示證件,也沒有擺出國家幹部的威儀。
「阿姨,讓我來吧。」蘇清寒對一直攙扶著她的林母說道,聲音放得極輕,「我帶這位小妹妹去一邊說說悄悄話。女孩子家臉皮薄,怕別人聽。你說可以嗎?」
林母看了看眼前這位面容清麗、眼神坦蕩的女子,又看了看旁邊未加阻攔的肖戰,終是點了點頭,鬆開手退後半步。
蘇清寒扶著林婉走到一旁,並未去生拉硬拽,只是動作輕緩地托起林婉的手臂,將其攙扶起來。
兩人走向廠房另一端通風的破敗窗口處。
遠離了人群與槍械,逼仄的壓迫感消散了幾分。
蘇清寒沒有詢問案發細節,沒有提及省廳的重視,也沒有給出任何冠冕堂皇的公道承諾。
她凝視著那雙空洞無物、死寂如井的眼眸。
曾幾何時,她也被逼到過走投無路的懸崖邊緣,被至親算計,被亡命徒追車。她深諳那種孤立無援的戰慄。
周遭的風聲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蘇清寒薄唇輕啟。
「林婉,你還記得你曾經的夢想嗎?」
這句話,讓林婉僵直的身體,不由得微微一震。
那渙散的焦距,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有了極其細微的聚合。
面部僵滯的肌肉輕輕抽搐,空洞的眼神深處,終是漏出了一星思索的表情。
法學,律師,懲惡揚善,護持公義。
那些被暴行碾碎、被權力掩埋的執念,在這一句平平無奇的問話中,找到了塵封已久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