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救或不救是兩難
只見金柱的肚子上有兩條不規則的撕裂傷,傷口長達20多厘米,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獵隊隊長杜雷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這是讓炮欄子給拱得————」
陳九九悄悄問旁邊的李有才的小兒子李海娃:「海娃哥,這炮欄子是啥野獸?」
李海娃小聲回道:「就是指三四百斤以上的大野豬,還是公的,公豬那玩意兒外露下垂,老遠能看見,所以叫炮欄(卵)子。
這種大公豬有長獠牙,脾氣暴躁、攻擊性極強,一碰就像放炮一樣沖人,特別兇殘。
今天柱子也是倒霉。一豬二熊三老虎,我們東北的野豬真心惹不起,每年傷人都比老虎多。」
陳九九點點頭,繼續聽故事。
另一個年輕獵人這時候也跟旁邊的村民們講述狩獵時發生的事情:「那炮欄子的獠牙都有這麼長,(比劃了一下),當時我們幾個已經圍住了炮欄子,打了幾槍,還打爆了炮欄子的一隻眼睛。
結果炮欄子也發狠了,當時就衝著人群過來。
柱子運氣不好,就在炮欄子衝擊的正面,這不就被野豬給拱了,那獠牙直接就扎進了肚子裡,還用力一甩。」
嘶~~~
現場的人又是一陣牙疼,完全能想像出當時的畫面。
當年鬼子在東北用刺刀殺人也是這麼搞的,一刺,一拉,腸子嘩啦啦流一地,最後痛苦中死去,畜生得很。
金家這個長輩看得眼淚嘩啦啦流:「完了完了,這可咋救人?救不活了,啊呀,柱子啊現場的村民們一聽,也一個個都抹起了眼淚。
李海娃跟金柱從小一起長大,也嘆口氣道:「柱子還有四個孩子呢,這要是死了,剩下這孤兒寡母可怎麼活呀。」
陳九九有些奇怪:「這金柱就一個人?沒兄弟姐妹幫忙照看著?」
李海娃這時候又小聲提醒道:「到時柱子的幾個兄弟不來吃絕戶就不錯了,柱子活著是兄弟,他如果死了那這親情還能剩幾分?萬一柱子老婆改嫁呢?那就不能算一家人了。」
陳九九心想這可真夠殘酷的。
吃絕戶。
不要說七十年代這種物資缺乏的年代了,哪怕是幾十年後也非常盛行,絕對體現了人性的醜陋。
兄弟不和,子女不孝,往往就是父母小時候沒教育好。
陳九九又想到了自己爺爺鳴鶴老,心想自己的叔伯兄弟可是越州城有名的團結,都虧老爺子教育好,明事理。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悽慘的哭聲。
「柱子,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跟孩子咋辦啊~~~」
先聞其聲,再見其人,就看到一個農村婦女跌跌撞撞闖進了家裡,一看炕上的丈夫血肉模糊,一下子就暈倒了。
而後面跟進來的四個孩子一下子也亂了,哭得稀里嘩啦:「爹~~~」
「娘~~~"
現在是炕上躺一個不知生死,地上躺一個暈厥昏迷,旁邊還有四個娃娃哭得歇斯底里,怎麼一副人間慘劇的樣子。
這時候大隊幹部們也飛奔而至,同時到場的還有村裡的幾個老獵戶,老炮頭也在裡面。
吳會軍進到屋裡,對著旁邊的馬春苗吩咐道:「春苗,你把柱子媳婦和孩子先帶出去,我們幾個查看一下傷情,看能不能救人。」
馬大姐連連點頭,對旁邊幾個婦女說道:「來,搭把手,先把柱子媳婦給照顧好,掐人中,啊喲,可憐呀,這可咋整吶。」
炕邊的眾人趕緊都讓開位置,屋裡面積不大,原本在屋裡的村民們都被趕了出去,大家又圍在了窗戶口。
包括陳九九。
吳會軍將按壓著傷口的破衣服拿開,一看到這兩道長長的傷口,也是瞳孔一縮。
「老炮頭,老梁子,你們過來瞧瞧,這傷勢能不能救?」
老獵戶雖然不是醫生,但是專業打獵,整天跟野獸打交道,見多了生死,經驗豐富。
幾人圍著看了半天,一個個都搖頭了:「大隊長,恐怕不成了,就算眼前不死,這麼大的傷口,這麼熱的天,馬上就會潰爛發炎。再加上這傷口又在緊要部位,恐怕柱子這次難了。」
杜雷一聽,急得直接蹲在地上,抱著頭哭上了。
院子裡柱子媳婦一聽老獵戶已經下死刑判決書了,本來醒了,這下又暈倒了。
「快快快,再掐人中。」
「娘,娘~~~」
四個小孩,最大的10歲左右,最小的不過3歲,齊齊放聲大哭,讓不少村里人都連連哀嘆。
吳會軍心中嘆了口氣,看向了金柱:「柱子,你還有什麼話交待,趕緊說吧。」
吳會軍頭痛了。
如果金柱死了,就剩下這孤兒寡母5個人,對村里來說也是一個極大的負擔。
不管吧,眼瞅著人5人餓死也不是個事兒。
餓死人在困難時期雖說是稀鬆平常,但他多少有些與心不忍,他可是父母官。
可要是管吧,大隊部也困難,存糧不多,這要是支援了金家孤兒寡母,那就是一筆爛帳,以後都收不回來。
村里這樣的困難戶不老少,你支援了金家,那李家張家王家要不要支援?
你不支援別人,別人就要鬧,到時他吳會軍就是里外不是人,被村里人指著鼻子罵。
農村幹部難當哦。
金柱也覺得自己挺不過去了,但人都是有強烈求生欲望的,這時候眼淚汪汪開口道:「大隊長,救救我,我不想死。」
有村民提議:「公社衛生院的王大中據說是西醫大夫,要不去請他過來瞅瞅。」
有村民反對道:「得了吧,王大夫就是個土黴素醫生,啥病來了都是開兩粒土黴素,哪會治外傷啊。」
金家一個長輩提議道:「要不去林場求援一下,我記得林場是有醫務室的。」
林場是國有企業,這時候的國企內部都是封閉的,有自己的學校醫院等配大設施,就算實力不強,有肯定是有的。
另一個村民也搖頭道:「林場那群人傲著呢,怎麼可能會來幫我們農民?他們只對我們的獵物和山貨有興趣。再說,就算林場的大夫肯過來,那得花多少錢啊。」
副大隊長孫安搖頭道:「林場的確有醫生叫趙前進,我認識,但趙醫生也就治點頭痛發熱,這樣的外傷他也不行。」
「要不送去縣醫院?」
「得了,縣醫院沒有幾十塊錢下不來。」
「柱子這樣子也撐不到縣醫院,過去五六十里地呢————」
生病送縣城醫院,這壓根就不是農村人的首選,道理很簡單,沒錢!
別忘了狗熊嶺大隊一年的分紅最多也就十幾二十塊的,這還是一家老小一年的吃喝用度,根本擠不出來。
屋裡眾人商量著事情,陳九九在屋外是越聽越覺得沒有希望。
想想也是,能做清創縫合和外科手術的都是外科醫生,專業性和技術性要求極高,根本不是普通鄉村醫生能勝任的。
內科還可以看看中醫替代,問題是中醫對於外科幾乎沒有什麼作用,頂多就是正個骨。
所以外科醫生在七干年代可是稀有動物,根本不可能下放到公社或者林場去。
現場唯一能救人的就是他九九了,他前世就是一名外科醫生,清創縫合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
可是救與不救是個麻煩事情。
因為如果陳九九想要救這個獵戶,得拿出不少藥品和手術器械。
這種縣醫院都沒有的稀有醫用工具,是一個小小知青能拿出來的?
要知道六七干年代國內因為缺乏製造手術器械的特種鋼,絕大多數醫療工具都是進口,需要用到寶貴的外匯。
那代價可就大了,進口來的手術刀具,哪家醫院都當寶貝一樣收藏保管,不可能外流。
現在可是1975年,舉報風非常盛行。
陳九九隻要敢拿出整套的鑷子、止血鉗、持針鉗、手術刀、手術剪、圓形縫針來,一個不好就要被人舉報到公社。
到時雙手被人這麼一反擰,套上麻繩,薅住頭髮,直接就面對人民鐵拳。
陳九九自認不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如果真被嚴刑拷打,老虎凳子辣椒水這麼一上,他肯定啥秘密都吐出來了。
為了救一個不相干的村民,賭上自己的個人安危,陳九九內心還是不願意的。
畢竟他的老家在越州,不是在樂山。
吳會軍這時候衝著窗外喊道:「桂芬醒了沒?醒了就帶著孩子進來見最後一面吧,趁現在柱子還能說話,有什麼要交待的都交待一下。」
這是準備後事了。
然後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金柱的妻子叫王桂芬,這是一個性格剛烈且不夠堅強的女人,一聽要交待臨終遺言了,精神一下子就崩潰了。
「柱子,柱子你怎麼這麼狠心要離我們而去了,你死了,我也不活啦~~~」
說完,就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王桂花直接就跟蹌著站了起來,頭衝著院子裡的石磨就撞了過去。
「我滴媽呀~~~」
眾人齊齊尖叫起來,個個都伸出手想去拉人,但瞬間的事情又怎麼拉得住。
就在大家認為金家今天要兩戶兩命的時候,還是許大春反應最快。
他原本就和賈荷花站在院子角落當小透明,結果看到女主人衝過來時,馬上一個瞬移就站到了石磨前面。
王桂芬一頭撞在了大傻春的肚子上,因為用力過猛,哪怕大傻春已經有了防備,還是被撞得差點岔了氣。
「哎喲喂~~」
許大春慘叫了一聲,被賈荷花趕緊扶住。
而王桂芬這時候倒摔在地上,被趕上來的馬大姐幾人給按住了,隨後發出悽厲的哭聲。
「不活啦~~老天爺啊~~」
「桂芬,你這是干哈?你死了孩子咋辦?」
「就是呀,你怎麼這麼狠心丟下四個娃?」
「冷靜,一定要冷靜,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幾個小孩更是抱著媽媽哇哇大哭起來。
就在這時,金柱的老母親也來了,看到兒子媳婦都要死要活了,馬上就坐在院子裡,拍著大腿嚎陶大哭起來。
吳會軍急忙從屋裡出來,看到金家這慘樣頭更大了。
陳九九也趕緊跑到許大春身邊問道:「怎麼樣,沒撞壞吧?」
許大春擺了擺手,最後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九哥,我沒事,你不是會醫術嗎,你看能不能救救這一家子。」
賈荷花也為難道:「對,九哥,不管成不成功,你都試試看。」
陳九九嘆了口氣道:「救是可以救,但救活了鐵定麻煩不斷。
我的藥物和手術器械也是有限的,用完就沒了。如果我救活了這個,到時村里人全找我瞧病怎麼辦?」
其實陳九九說謊了,他的藥物和器械是無限的,拿走一盒藥,空間自動會補齊。
他只是還沒考慮好要不要公開自己會醫術這事,實在是顧忌太多了。
除了難以說清楚藥物和手術器械來源外,還有一個就是這府松縣農村一窮二白,農民壓根就沒有多餘的糧食和金錢來支付醫藥費,陳九九就得不到回報。
就算他陳九九思想好,免費給村民治病,不收取任何費用。
他今天敢這麼做,信不信明天十里八鄉,附近幾個縣的農民全部都會蜂擁而至,全部要求免費看病。
華國有一句老話,升米恩,斗米仇。
他救一個人是恩,但如果他不救其他人,或者超出他能力範圍沒救活別的農民,那就是仇。
外人的思維很簡單:
你可以救金家,為什麼不救我們趙家?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還是嫌棄我們棒子麵給少了?
或者說你救活了金家人,為什麼救不活我們李家人?你是不是故意不想救我們?就因為我們沒給錢?
好,接下來整天都是麻煩不斷,甚至還可能半路被人打黑槍。
這個社會有好人,也有壞人,有樂於助人的,也同樣有喜歡訛人的。
陳九九前世在醫院裡見過太多醫療訛詐,非常不看好人性,無比確信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不要說這個年代的人思想多好,農民多純樸,個個都是道德楷模,真正經歷過這個年代的人絕對不會說這句話。
窮山惡水出刁民,富山好水多狡猾,這句話永遠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