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炎京
從寧州到炎京並不遙遠，寧州西面是宵州，東邊是明州，炎京就在明州。
國朝南渡後，大江彎折處那片土地從明州劃了出去，歸屬於承天府直管，承天府分為上元、白下、歸寧三縣，上元為炎京左，白下為炎京右。
丁松言站在彩船飛車邊緣，眺望起下方那座恢弘壯麗的巨城。
午後陽光下，大江於此向上拐彎，奔騰往東，皇城在城池北，西側是內廷，東面是三省六部九司，達官貴人們皆圍繞皇城而居。
城內往南，有一湖泊，名曰金池，不算大，卻遊人如織，船隻成群，三條河流或從西來，或自南入，匯進湖中，並成一條，蜿蜒著從東偏北的玉坎水門出城，歸於大江。
丁松言聽聞，到了夜間，從金池湖到玉坎水門這段河流，畫舫點燈，兩岸相和，靡靡之聲不斷，胭脂金粉飄香，乃炎京一大勝景，紅塵最是世俗之處。
西城多商賈，亭台樓閣皆有逾矩，東面遍地工坊，常能見奇異機關造物，南邊有諸市，煙火之氣最重。
依靠「燭眼星瞳」欣賞著來往人群，丁松言懷疑炎京有百萬人以上。
忽然，他瞄到城北江邊有三座水車，極其高大，當有十七八丈乃至二十丈，它們目前皆未運轉，和東郊忙碌的同類們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丁松言詢問起身旁的王師叔祖。
王舟循著他手指望去，笑了一聲：
「水轉高車，夏日時從江中取水，潑灑向皇城，以去暑氣。」
人工降雨？丁松言想了下道：
「不髒嗎？」
王舟愣了片刻才道：
「只潑東面，不涉宮城，暑熱之時，自有能人在宮城祈雨，覆蓋一方。」
按照《秘傳山海經》的記載，能讓天下大水、八荒皆雨的神怪異獸不少，可時至今日，絕地天通已數千年，不管哪門武功，修煉到極處，都已無法再做到類似之事，但要是僅影響一城，乃至城中某處，還是有不少武者能辦到，只是沒法像天人大宗師們一樣簡單隨意，須得有諸多準備。
沒多久，彩船飛車落到了西郊校場，丁松言落後兩步，混入幾位師兄師姐間，跟著王師叔祖下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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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他們的是楊東升這位本門宗師和原本在康王府充當侍衛的幾個弟子，以及一位面白無須、手拿拂塵、氣質陰柔的宦官。
楊東升上前幾步，見過師叔王舟，然後故作隨意地對丁松言等人點了下頭。
他暗地裡其實很感謝丁松言這位師侄，去年此時就想返回宵明宗，按照丁注《周天星斗書》改造部分異類竅穴和非人臟腑，希望能藉此更進一步，成為一品「通神」的宗師。
他才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原本覺得此生武道就這樣了，頂多靠著水磨工夫，再多找到幾處身外竅穴，聊勝於無地往前一兩步，而如今，他感覺法境圓滿完全可以想一想，天人境說不得也能求一求，不過，這得在丁師侄踏入天人境，將《周天星斗書》和《燭照長夜經》全部推衍完善後。
長著一張國字臉的楊東升沒找丁松言說話，畢竟他在炎京長達三年，與這位師侄並不熟悉，特意交談容易引人懷疑。
丁松言則站在人群里，默默地用「燭眼星瞳」把在場眾人都看了一遍。
宵明宗目前給他的「人設」是武道奇才：本身有鍛體練氣的底子，入門大半年就凝鍊完了《燭照長夜經》包含的人類竅穴，之後，和鄭朱曦一樣，用一年七個月修煉至大衍境圓滿，此番是來炎京見識，預備明年夏日遊歷江湖。
到時，丁松言就可以暴露法境實力了，雖然一年不到便成為宗師有點驚世駭俗，但各家各派歷史上都有類似的人物。
有的人可能蹉跎一生都進不了法境，有的人花了足足十年才為宗師，但有的人兩年，甚至一年，就可以辦到這件事情。
人與人之間是有差別的！
送走楊東升他們後，丁松言等人跟著宦官張斗從西門入了炎京。
城內人頭攢動，各色各樣之人皆有，丁松言身旁的幾名師兄師姐都是遊歷過江湖、見多識廣的人，此時依舊被晃花了眼睛。
身高一丈的夸父族人，胸前有個大洞的貫匈族人，舌頭長而分叉的歧舌族人，只得一手一腳、渾身柔軟的無骨族人，正在街邊表演吐火把戲的厭火族人，靠著魚尾一彈一彈滑行的氐人，如此種種，不一而足，皆異常融洽地混跡在了市井之中。
當看到貫匈族人懶得走路，插了根棍子至胸前大洞，雇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著他趕去集市時，丁松言等人都沉默了。
康王府不在城北，反倒遠離內廷，在城西靠近城南處的荷語街。
這一條街都屬於王府。
從角門入了府，來到一處花廳，王舟和丁松言等人只候了一刻鐘，就看見一群人走了進來。
為首者三十歲左右，七尺五寸，膚色古銅，眉眼間有幾分像鄭子明，五官深刻，輪廓分明，足以稱得上英俊，氣質偏精明幹練，但也藏著幾分書卷氣。
他頭戴金冠，身穿大紅錦袍，上繡神人踏龍圖，脖子和手背處皆有明顯獸毛。
看到這位，王舟上前幾步，鄭重行禮道：
「宵明宗王舟見過王爺。」
丁松言等人也跟著行起了禮。
康王洪景元哈哈笑道：
「王前輩多禮了。
「宵明宗和孤是一家人，無需如此。」
趁著這個機會，丁松言暗藏「燭眼星瞳」地把這位王爺和他周圍的人都掃了一遍。
沒有異常。
不過，看的過程中，丁松言還是愣了一下，因為站在洪景元右側後方的那個人委實形貌特異。
他不是臉有鳥型，而是直接長了個鳥類腦袋，似鶴，五官近人，有獨角，嘴喙成白色，身體像人，但部分肌膚覆蓋有帶紅色斑紋的青色羽毛。
鹽長鳥氏……丁松言腦海內霍然冒出了這個名稱。
鹽長族是百族之一，鳥首人身，以鳥為氏，修煉鳥類異獸的傳承事半功倍。
當前這位一看就是練的畢方傳承。
結合外貌特點和宵明宗、鄭朱曦給予的資料，丁松言已知曉這人是誰。
「焚天火」鳥竟白，一品「通神」的宗師，修煉的是《災火經》。
丁松言目光掃過，看到了另外一位男子：
身高八尺，體型偏胖，五官憨態可掬，身體膚色顯黃，臉部卻是病態的白，讓人難以判斷大致年齡，他身穿青黑棉袍，腰間懸著一把封在魚鱗劍鞘中的長劍。
「冰神劍」石滿天，同樣也是一品「通神」的宗師，洪景元四大心腹之一……丁松言記起了師姐在信中做的介紹：
石滿天本是新虞頂尖勢力凡山派的宗師，因青梅竹馬的師妹與別人結成連理，一氣之下離開宗門，南下炎京，投身了康王府。
若非他師妹一向只當他是兄長，從未有過任何曖昧之情，他怕是會向師妹所嫁之人發起生死擂。
他修煉的是凡山派的《極北經》，以「大雪神劍」和「冰魄指」名動天下。
丁松言對此很是心動，頗想切磋一下，以創建自己的「四時劍法」。
從石滿天的外表異狀和功法特點，丁松言早就找到了《秘傳山海經》對應的內容：
聞獜，狀如彘，黃身、白頭、白尾，食之司寒熱、摧山林、扶搖萬里、天下大風。
與此同時，丁松言還聯想起了畢方相關：
畢方，其狀如鶴而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食之造訛火、燎莽蒼。
畢方神，人臉畢方，食之司災火、執禍煙、映星宿、駕帝車。
從鳥竟白五官像人和《災火經》這個名稱看，他是畢方神的傳承……丁松言沒有多看，以免被人察覺。
洪景元和王舟寒暄了幾句，對丁松言等人輕輕點了下頭，就帶著心腹和隨從們離開了這間花廳。
「王爺太客氣了。」王舟低聲感慨了一句。
宦官張斗聞言笑道：
「你們宵明宗是自家人，能一樣嗎？
「老爺子，我等下引您去獨院，有什麼需要的，盡可提出。
「王爺平日裡不會打擾您，真要有事，會派人去請您，您日常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不走遠。真想到遠些的地方閒逛也行，提前給奴婢們講一聲，免得急切間找不到人。」
王舟客套完，張斗對兩名女弟子道：
「二位女俠，你們安排在內院，負責保護王妃們，不會太辛苦。」
康王有一位正妃兩名側妃，正妃是五聖宗弟子，和洪景元一樣，目前大衍境圓滿，三品「入化」。
等兩名女弟子應了下來，張斗又對丁松言等人笑道：
「三位少俠，你們就充當侍衛，巡邏守院，一旬休息兩日，可好？」
一旬休兩日？不像師姐說的那麼悠閒啊……也是打上工了……丁松言腹誹了幾句，未出言反對。
見丁松言他們都沒意見，張斗喚來一個小宦官：
「張全，你帶三位少俠去各自的院落，讓人幫他們熟悉下王府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