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觀察便宜酒壚時,沒忘記對李白馬和吳默道:
「你們點吧,我初來乍到,不清楚這裡有什麼拿手好菜。」
聽見這話,羅十二娘眸光轉動,掃了丁松言一眼。
李白馬一邊坐下,一邊對羅十二娘道:
「一壇玉春,一壇銀光,這都是本地好酒。」
他後半句是在給丁松言介紹,然後繼續說道:
「四個下酒小菜,另外再來八寶蒸鴨、梅菜扣肉、蝦仁豬肉丸、素什錦……」
羅十二娘認真記著,正待轉告跑堂,卻見吳默伸手抓向自己衣袖。
她輕巧撤了一步,讓吳默這一抓未能手。
吳默習以為常,嬉皮笑臉地說道:
「十二娘,我們日日光顧你的酒壚,你也不說陪我們喝一杯。」
羅十二娘眼眸一瞪:
「喝洗腳水要不要喝?」
「喝!你敢給,我就敢喝!」吳默也是嘴上不服軟的主。
「行,兩個了。」羅十二娘嘴角微翹道。
丁松言看了吳默一眼,抽出一雙木筷,狀似不經意地問起羅十二娘:
「這是打算用誰的洗腳水?」
羅十二娘目光掃過丁松言,笑靨忽然如花朵般盛放:
「俞七郎的。」
正在旁邊忙碌收拾的一名跑堂兼打雜茫然抬頭:
「掌柜的,喊我有事?」
他年歲不大,額頭多有紅色疙瘩。
「等會燒壺水,用盆子泡個腳,別讓客官們失望了。」羅十二娘笑容揶揄地吩咐道。
吳默已是說不出話來。
他有點惱怒,可又記起羅十二娘真沒說過是她自己的洗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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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有火癤子的朱姓壯漢刷地一下站了起來:
「十二娘,你這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我什麼時候告訴過你是老娘的洗腳水了?」羅十二娘乜了這傢伙一眼。
朱姓壯漢有點下不來台,嘴裡迸出了幾句髒話,羅十二娘回以更髒的話,丁松言聽出了定江府、岳江府、東原府等多個地方的土話精髓。
他忍不住感慨道:
集各州髒話於一身啊……
不像姓朱的,翻來覆去只有臭婊子、婢女養的、艸你媽,太單調了……
只是幾句話的工夫,姓朱的就被罵到七竅生煙,臉紅耳赤。
他挽起袖子,上前幾步,就要動手。
「差不多了。」李白馬起身擋在了兩人之間,「罵歸罵,別動手,天子腳下首善之地,好歹要點臉,衙門可是易進難出的。」
他外表異狀明顯,又穿著康王府侍衛常服,腰間還懸著兩把短劍,讓姓朱的迅速冷靜下來,瞪了羅十二娘一眼,放了點碎銀子在桌上,氣呼呼走了。
「多謝李少俠主持公道。」羅十二娘笑吟吟向李白馬道了聲謝。
重新坐下後,李白馬望了眼已走向櫃檯的羅十二娘,壓著嗓音道:
「也就是這裡王府侍衛多,泰半還是正派出身,拉不下臉來,能壓住那幫閒漢,否則羅十二娘遲早要吃個大虧。
「換做靠近工坊、集市或碼頭的街巷,她早被人打了,酒壚也被砸了。」
我瞧著那羅十二娘挺有底氣的,剛一點沒慌……是對你們這幫王府侍衛有信心,還是另有依仗?丁松言就著跑堂送來的美酒和瓷碗,與李白馬、吳默閒聊起來。
隨意交談中,他也在聽其他桌的王府侍衛、江湖俠客和市井閒漢吹噓。
「那謝風潮未動用五大獨門暗器,就擊敗了天愚宗的白麟,那白麟同樣以身法見長,可還是奈何不了他,經此一戰,謝五公子名聲大噪,成功擠入『芝蘭新榜』,名列第九十六位……」
「有個叫楊世鐸的連續挑戰了十六家有名武館,未嘗一敗,是今年芝蘭恩試的熱門人選,據說他非世家豪族出身,也沒拜入名門大派,全憑一雙拳頭,就聲名鵲起,不少賭坊看好他能進入芝蘭恩試前三十,名列金榜,特意開出了賭局,有沒有興趣押一把?」
「聽說了嗎?那男女皆迷的李林泉最近已踏入法境,二十六歲的宗師啊,還是武林玉樹榜有名之輩,這人比人,真是能氣死個人,雷音門又不是什麼大宗大派,怎麼就出了這麼個妖孽?」
「我倒想李林泉來炎京遊歷,瞧瞧他究竟有多迷人,脾氣有多爆。」
……
李白馬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些議論,忍不住嘆了口氣道:
「哎,每當聽見誰誰誰聲名鵲起,誰誰誰名動天下,誰誰誰又成了宗師,我都覺落寞。
「為何不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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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整日裡窩在王府,去了橫波河也規規矩矩,誰都不招惹,哪來的名聲?」吳默揶揄起李白馬,「你的三品『入化』,還是琅嬛司看在王府面子和你本身境界上給的,要不,咱倆挑個機會去打打擂台,稱量下炎京的武館?」
李白馬沉默了下道:
「等我離了王府再說,我們當前是王府侍衛,走到哪都代表著王府,不能隨意行事。」
他吃了幾口剛上的下酒小菜,轉向丁松言,笑著問道:
「丁賢弟,你似乎也還沒正式行走江湖?」
「對,來炎京就是想見識下各家各派的武功。」丁松言坦然直言。
「你什麼境界了?」吳默好問道。
「大衍境圓滿。」丁松言吃了口小蔥拌豆腐,未做隱瞞。
「嘶,你瞧著還挺年輕。」吳默一陣詫異。
「五月底剛滿二十二。」丁松言已確定了自己的生辰,用的是上輩子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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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歲,大衍境圓滿……」李白馬怔了一下,「丁賢弟,這碗酒就祝你能像李林泉那樣,三十歲前踏入法境。」
我爭取三十歲前成為大宗師……丁松言端起酒碗,咕嚕喝了個乾淨。
他記小青姑娘上次來信還提及,她大哥蘇雲章已算是入了法境,二十五歲的宗師。
丁松言隨即祝李白馬和吳默能江湖傳名,成為一方豪俠,日後法境有望。
吃吃喝喝、隨意閒聊間,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丁松言印象最深的是那道八寶蒸鴨,鴨皮肥嫩,肉質不柴,濃香四溢,裡面還塞了吸飽汁水的糯米飯。
「夜色已深,王府規矩多,我們這就回吧。」李白馬望了眼酒壚外面。
「十二娘,算錢!」吳默站起身來沖著櫃檯喊道。
「四錢銀子,零頭就抹了。」
真便宜啊……丁松言看了眼滿桌的菜餚和四個酒罈。
在定江府,三個武者四錢銀子略貴,但這裡是炎京,他原本以為要六錢。
他剛拿出碎銀子,吳默就抓住他衣袖,笑著說道:
「給我,我去櫃檯。」
丁松言自無不可,看著這身高八尺的漢子走到櫃檯前,不知說了什麼,引羅十二娘破口大罵,罵很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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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默放好那兩塊碎銀子,心滿意足地轉了回來,一臉的爽利。
橫波河沒有這種特殊服務嗎?丁松言咕噥一句,和李白馬、吳默一塊出了巷子,穿過街道,回了王府偏院。
隱隱約約間,內院有絲竹之聲傳來,伴有曼妙笙歌。
前額腫著一塊的范春林正在小院裡駐足傾聽,時而唉聲嘆氣。
「怎麼了?」李白馬疑惑問道。
范春林悠然神往地說道:
「鳳凰擅歌舞,那『赤凰槍』章映波若歌一曲,舞一回,不知會是怎樣的人間勝景……」
吳默也停步側耳,捕捉起風中的些許音律。
他嘖嘖說道:
「換做別的地方章姑娘肯定不會歌舞,但王妃是她師姐,同樣出自五聖宗,或許會歌舞應和……」
你們這是在追偶像嗎……帝江也擅歌舞,要不我給你們唱一曲,跳一場?丁松言見慣了絕色,對「赤凰槍」章映波並無什麼想法,更不會像吳默和范春林一樣騷動。
李白馬見丁松言表情平淡,疑惑問道:
「丁賢弟,你一點不好和神往?」
「挺好挺神往的,我都打算過幾日去買小章居士最新版的江湖絕色譜了。」丁松言和光同塵地笑道。
「同去同去!」吳默神情一振,「小章居士或許已見過章姑娘,畫定然更美更像了。」
幾人隨即從「赤凰槍」聊到了別的江湖絕色譜有名之人,丁松言時不時附和幾句,直至他們說起「九惡妖女」季寒衣。
「那季寒衣的肖像靈秀絕美,宛若出塵仙子,半點也看不出是妖女。」李白馬抱著懷疑的態度說道,「怕不是小章居士憑自己想像畫的,壓根兒沒見過本人,雖說他向有難殺之名,但真要見過季妖女,怕是也活不下來。」
「妖女要是看起來像妖女,那就不是妖女了。」丁松言頗有感觸異常誠懇地提醒起三位同僚。
千萬別被妖女的外表騙了。
「對,季寒衣在海捕文書上的肖像和江湖絕色譜的很像。」吳默回憶著說道。
丁松言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起身回了西側房間,略作洗漱,躺到了床上。
炎京的夜晚向來熱鬧,但這幾條街道很是安靜,只隱約能聽見笙簫絲竹之音。
丁松言逐漸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睜開眼睛。
緊接著,破空動靜戛然而止,他隔壁房間傳出一聲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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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松言刷地翻身起床,只著中衣就拉開了房門。
吳默慌亂地從自己房間裡跑了出來,捂著額頭一臉驚恐。
「怎麼了?」丁松言沉聲問道。
吳默又恐懼又茫然地回道:
「有人,有人扔石塊砸了我額頭!」
這可是在王府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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