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了下吳默的狀態,丁松言側過身體,望向遠處的屋頂、樹木和夜空。
冷風徐徐吹來,清冷安靜如常。
不僅值守巡邏的侍衛們沒有動靜,就連幾百丈開外的望樓也無任何反應。
雖說這只是康王府的邊緣,但也算戒備森嚴之處,配合上望樓的監察和兵卒的巡夜,等閒宗師都沒法像這樣神出鬼沒地潛入傷人又無聲無息退去……看來不是無知者無畏,是藝高人膽大啊……丁松言飛快評估了一下,覺自己能勉強辦到。
他是在石塊破空進入自身五丈範圍時才本能察覺,從夢中醒來,而襲擊者對結果非常篤定,早悄然離去。
這時,李白馬和范春林也被吳默剛才的痛呼驚醒,紛紛披衣趕來。
「你怎麼也被人砸了腦袋?」范春林見狀,一陣幻痛,抬手揉起了前額的青腫。
李白馬急聲問道:
「可有看見是誰幹的?」
吳默已初步平復情緒,搖頭說道:
「那石塊砸到頭上,我才痛醒,外面人影都沒有。」
這身高八尺、形貌有點像猩猩的漢子左右看了一眼,忽然壓低嗓音道:
「李大哥,范四郎,丁兄弟,能不把這事上報給張公公和彭管事嗎?我自己被責罰事小,就怕連累宗門吃掛落。」
丁松言瞬間就懂了吳默在擔憂什麼。
大家都武功不低,又才二十來歲,正是血氣方剛、膽氣十足的時候,於外面與人爭執,動下手腳,在所難免,王府的公公和管事們對此都能理解,像范春林從橫波河回荷語街的途中被人用石子砸了,還特意請彭管事幫他詢問望樓,並未覺這事不合王府規矩,但要是把麻煩招惹到了王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吳默還依賴王府搜集資糧,若因這事被退回了如夷門,不僅他本身到大衍境圓滿會推遲一兩年,而且有可能導致如夷門不再受康王重視,先前由此而來的種種抬升將迅速失去。
這與宵明宗不同,宵明宗本身是有那個實力在定江府立足的。
「有外來者潛入府中傷人這種大事怎麼能隱瞞?」李白馬表情凝重,「今日傷了你,明日就可能傷別人,萬一傷到哪位貴人,大家吃不了兜著走。」
丁松言初來乍到,對人和事都不熟悉,保持著沉默,未提出任何意見。
說句不好聽的,報與不報,影響王府還是影響吳默,都和他沒什麼關係,他頂多看在師姐的面子上,幫她表哥處理下可能的隱患。
從襲擊者只扔石子砸人腦袋,又控制著力度連輕傷都未造成來看,丁松言更傾向於這只是警告,僅牽涉吳默和范春林等人,不會波及王府,也就悠閒地看起了戲。
「李大哥,這事應當是我們在外面招惹來的,與王府無關,你看,那人都沒讓我們受傷,只是砸出了青腫,這要不是石子,換成鐵蓮子,我和范四郎不死也脫層皮。」吳默繼續說道,「他明顯只想教訓下我們,我們之後要是安分守己,就不會有下文了。」
說話間,吳默攤開左手,露出一塊尋常可見、無有特殊之處的小石子。
他反覆懇求了一陣,李白馬終於勉強點頭,對吳默和范春林道:
「你們倆最近安分些,別再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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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囑完,這位役火派的傳人皺起眉頭道:
「你們究竟罪了誰?」
吳默和范春林對視了一眼,同時搖頭。
「我就好個女色但從不招惹良家,遇上女俠時,嘴巴也很乾淨。」吳默竭力回想著說,「在橫波河,我頂多因看中的姐兒被人搶先挑走抱怨幾句,連與人口角都算不上,那麼多漂亮的姐兒,這個不成,正好換個不同風情的,說不更好。」
「是這樣,都去橫波河了,還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不成?」范春林附和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了半天還是想不出來罪了誰,李白馬只能讓他們最近半月都待王府,哪也別去。
趁著別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丁松言早衍化「鏡湖神鑒」,用天心印記遮掩異狀,默默聽起心聲,發現吳默、范春林還挺表里如一,沒有撒謊,頂多在談及某些事情時順便想一想相好姐兒的滋味。
回到房中,他歸於渾沌狀態,盤腿坐於床上,讓「有無萬象氣」周行於身體各條經脈,並逐漸溢出,藉助身外竅穴,細若針線般遊走在虛空。
丁松言的精神和意識逐漸發散,於固定的位置感應起天地的變化,以尋找與自身契合的那處虛空氣機。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把握到了痕跡,引導真氣延伸過去,按特定的節律和運轉方式一點點做起凝鍊。
等這處身外竅穴完成,變為自己的一部分,丁松言藉此又感應到了新一處相合氣機。
繼續凝鍊好第二處虛空竅穴後,他再無別的收穫。
「還剩五處……」丁松言睜開眼睛,無聲自語了一句。
由於渾沌的身外竅穴有十二萬多,他懶命名,除了少數幾個較為特殊的,全用數字來標識。
剩下五處裡面,他唯一命名的是「歸墟」,打算借饕餮傳人的真氣來輔助凝鍊。
翌日上午,丁松言、李白馬、范春林來到北側角門,值守於此。
吳默額頭青腫較為明顯,怕被人詢問,特意留在了院中,請三人多擔待一二,反正守角門日常只需兩人。
丁松言也明白了范春林昨日為何不去喝酒,作為四品「超凡」的武者,被人砸了額頭還沒找出兇手,委實有些丟臉。
王府來往皆有序,丁松言站在北側角門一邊,只遇上了幾名外出辦事的宦官、管事和小廝,相當清閒。
秋日暖陽高照,曬他昏昏欲睡。
「我這也是少走了人生的彎路,一步到位當上了守門大爺,每月還有五兩銀錢的月俸,比衙門書辦和差役賺更多……」丁松言自我調侃著,思緒逐漸發散。
他不僅在想自身的武學,還琢磨起便宜妹妹季寒衣的情況:
「我都能如此改進武功招式,通過『積水神功』來提升『薪燭相傳』,季妖女作為一派宗主,頂尖勢力的當家人,手中資源怕是數倍乃至十數倍於我,也不知她有弄出什麼新東西……
「我目前只知她掌握著《天心智慧經》和《絕聖棄智書》,還拿到了『玄關藏性歷劫不昧大法』……後者有和天心印記結合的潛質,至少我是這麼覺的……」
丁松言的「玄關藏性歷劫不昧大法」除了最後部分都已練成,魂魄和精神愈發強大,「鏡湖神鑒」已能聽一丈一尺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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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過腰牌,目送一個粗使婆子走入府中後,丁松言等人結束了今日的值守。
和前來交接的侍衛打過招呼,李白馬笑著對丁松言道:
「悠閒吧?」
「那五兩銀子賺我有點心虛。」丁松言笑了一聲。
「習慣就好,我們還會幫王爺處理江湖事務。」范春林摸著肚子道,「趕緊回吧,食盒應當已送到院中了,狗日的吳默最愛挑選,每次都拿肉食最多的那份。」
說說笑笑間,三人回了就在附近的院落,享用了頗為豐盛的一餐。
「我出去逛逛,見識下炎京的繁華。」放好食盒,丁松言提著寒影劍,對李白馬道。
范春林和吳默皆眼中一亮:
「去橫波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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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附近閒逛一下。」丁松言揶揄道,「你倆安分點吧,等額頭青腫消了再去橫波河,要不被姐兒問起為何頭角崢嶸,臉上不太好看。」
李白馬深表贊同詢問起丁松言:
「我帶你閒逛?」
「暫時不用。」丁松言笑著婉拒了李白馬的好意。
出了王府,他以漫步的姿態行於周圍街道,看似不經意地觀察起附近種種。
熟悉地形才能有助於他找出邪魔外道留下的蛛絲馬跡。
就像昨晚,若他對康王府左近很熟悉,至少能反推出襲擊者從哪個方向過來,繞過了哪些守夜崗哨和巡邏隊伍。
「從北側角門到便宜酒壚那條巷子,要繞很大一個圈,還是在府中穿行,於偏後巷的西南角門出來更近……」
「附近幾條街道住的似乎都是成家的侍衛、供奉……」
「後巷兩條街外才能看到普通民眾和江湖人士……」
丁松言一步步丈量著,來到便宜酒壚附近,越過它,進入了城南。
這裡煙火氣很重,空中還殘留著牲畜糞臭,不遠處應當有一個騾馬集市。
目光一掃,丁松言看見昨日在便宜酒壚爭吵的朱姓男子捂著腦袋匆匆而過,臉上的火癤子似乎已在流膿。
他心頭一動,上前兩步,伸寒影劍攔住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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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姓朱的壯漢看了眼丁松言身上的王府侍衛常服,呲牙咧嘴地指著自家頭側道:
「昨晚被人砸了腦袋,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地,怎會出這種事?」
丁松言挑了下眉毛:
「有報官嗎?」
「報了,捕快們看了一圈,問瞭望樓,也沒個結果,都是吃乾飯的,屁用沒有!」姓朱的壯漢抱怨道。
丁松言微微點頭,沒再多問。
他轉身走回剛才那條巷子,來到便宜酒壚,對跑堂的喊道:
「一壺酒,玉春。」
「好咧。」當前不是飯點,跑堂的還算清閒。
羅十二娘依舊挽著松松垮垮頗顯慵懶的墜馬髻,坐在櫃檯後方,單手托腮地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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