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後,雲遮大日,寒冷之意逐漸明顯。
丁松言來到便宜酒壚時,這裡只剩下一桌客人。
他望向櫃檯,對羅十二娘指了下後院,接著就繞去了側門。
沒多久,側門敞開,身穿暗紅短襖和三色長裙的羅茗音邊走向石凳,邊笑意盈盈地說道:
「你那法子是有些用,我正午差點砍傷一個人後,來喝酒的都安分了,頂多就口花花兩句。」
「有用就好,要是再來幾起碎石砸頭案,我也難做。」丁松言自來熟地坐至羅十二娘對面,笑著問道,「我今日前來,是打聽一件事,不知十二娘你可知炎京有哪些修煉幽冥功法的人,或者,最近半年有無類似武者到炎京?」
涉及幽冥的門派不多,大半在封國,剩下主要位於甘國,大趙境內修煉相應功法的,不說絕無僅有,那也是萬中無一,很難碰上。
這是壞消息,也是好消息,意味著類似的人每一個都引人矚目,不會被漏過。
蹈海幫齊令一之死,丁松言、范春林和武禁司目前的共識是,鬼蜮道刺客殺人,潛藏武者滅魂,務求讓目標形神俱滅。
滅魂不算難,血氣旺盛之人都能克制弱小鬼魂,但想無聲無息滅掉一位法境宗師的陰魂,那就不是等閒之人能辦到,這無外乎三種:大宗師及以上;功法或特質本身能驅魂消魄的人;涉及幽冥的武者。
結合現場情況,武禁司傾向於是修煉幽冥功法的武者做的。
「你不找武禁司,反倒來問我?」羅十二娘好笑地指著自己,「還能有人比武禁司更了解炎京江湖?」
丁松言誠懇說道:
「武禁司已在一一甄別,我隨時可能去輔助。
「但我想,呃,十二娘,你聽說齊令一之事了嗎?」
見羅茗音點頭,丁松言才繼續說道:
「齊令一的陰魂不見了,這種異常瞞不了武禁司的人,他們必然會追查修煉幽冥功法的武者,而武禁司不缺功妙法,負責滅魂的那人真認為自己能瞞過武禁司?
「我覺,那人要麼已然潛逃,要麼原本就不在武禁司視線內,這才有恃無恐,因此我想著能不能從十二娘你這裡打聽到點武禁司未掌握的消息。」
「就這樣空口白話地找我打聽消息呀?」羅十二娘露出笑意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這是點數銀票的手勢。
丁松言正要拿銀錢,羅十二娘已是輕笑擺手:
「你幫了我的忙,還瞞下了碎石砸頭之事,我怎好意思向你收銀錢?
「其實吧我對炎京江湖了解也不多,各種消息都是通過別人打聽來的,你等會去酒壚廚房,找石無顏,請他幫你打探,他才是本地百曉生。」
石無顏,廚子……丁松言愣了一下。
他用「燭眼星瞳」看過便宜酒壚每一個人,包括眼前這位疑似天帝傳人的掌柜,沒發現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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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看出羅十二娘有問題還算能理解,畢竟對方修煉的是《天帝九典》,可如今,她說她家廚子也是不同尋常之輩?
「你這酒壚藏龍臥虎啊。」丁松言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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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稀記兩個廚子一個胖,一個偏瘦,外表皆是普通。
羅十二娘眼眸微轉,回憶著說道:
「除了石廚,別的都很普通,家裡各有各的苦處,在我這裡掙一份工錢。
「石廚嘛,我看出的情況是,大衍境圓滿,出身邪魔外道,後良心未泯叛出了左道,躲至炎京,表面是手藝不錯的廚子,私下裡以販賣江湖消息為生,背後應當有一大群人。
「他以往有沒有做過惡事,我不清楚,但這一年多,他都安分守己,時常還會幫襯街坊鄰居,你若是能清楚指認他以往犯過哪些事,要帶他去武禁司,我不會阻攔。」
大衍境圓滿,邪魔外道,沒外表異狀……丁松言根據羅十二娘的描述大致猜到了石無顏的出身。
看來不是自己的「燭眼星瞳」不行,而是對方的功法原本就不會有外表異狀,頂多自帶一些習慣動作,但那是很多人都會有的。
在邪魔外道,這樣的特殊只有一家,別無分號!
「十二娘,你真是藝高人膽大,也不問清楚就收下石無顏當廚子。」丁松言再次感慨道。
羅十二娘懶散地用右手撐起了腦袋:
「這酒壚我也就開個兩三年,在意那麼多作甚?
「要是他心懷歹意,那我還能領取花紅銀,彌補下虧空。」
丁松言謝過羅十二娘,站起身來,從後院步入酒壚,轉到了廚房裡面。
他臉帶笑容,客氣問道:
「不知哪位是石廚?」
偏瘦精幹的三十來歲男子側過身來,一邊揉著脖子,一邊問道:
「我是,有什麼事嗎?」
他五官皆很普通,讓人有點印象的是眼珠顏色略顯青黑,也不像別的廚子那樣滿臉油污,頗為清爽。
「十二娘讓我來找你,我們去後院說話?」丁松言笑著說道。
石無顏默默點頭,跟著丁松言來到了後院,羅十二娘已回了櫃檯。
「石廚,我想向你打聽點消息。」丁松言正色開口。
石無顏表情微變,脫口而出道:
「十二娘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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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隱有點失落,似乎沒想到羅十二娘會將他的秘密告知這麼一位初來乍到的王府侍衛。
丁松言何等敏銳,當即笑道:
「我幫十二娘瞞下了她的事,她自然要投桃報李,助我一臂之力。」
這言外之意是「我和羅十二娘絕無私情!」
石無顏神情緩和了下來:
「你想打聽什麼事?」
丁松言把之前對羅十二娘說的那些話重複了一遍,石無顏認真聽完,沉思了一會兒道:
「既然你幫了十二娘那我就不收你銀錢,不過,我師弟已多日了無音訊,沒他居中籌謀,我也打探不到什麼消息,你可能等一段時日。」
「你師弟失蹤了?什麼時候的事?」丁松言眼睛一亮。
「有三四日了。」石無顏有些擔憂地說道,「他每年都會杳無音信幾次,但很快就能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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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三四日?丁松言懇切說道:
「石廚,要不我幫你找下師弟?」
石無顏沉默了好一陣道:
「你可去南城黃門巷章宅看看。」
…………
黃門巷,章宅。
換上青色襴衫、頭戴逍遙巾的丁松言抬頭看了眼門上匾額,試著推了下緊閉的角門。
那木門緩緩敞開,竟未鎖住。
丁松言確認侍衛腰牌有隨身攜帶後,踏足入內,穿過第一重庭院,借抄手遊廊不斷深入。
沿途異常安靜,沒一道人影。
忽然,丁松言看見了一隻狸貓。
不,那比普通狸貓大很多,身具粉棕、乳黃和灰褐三色,頸部長毛如鬃,尾巴是完全的白色,長而有力地豎著。
此時,這近乎山貓的動物嘴裡叼著一條血淋淋的人族大腿。
那人族大腿覆著月白布塊,滿是血污,卻無多少液體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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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松言未現驚訝神色,也無毛骨悚然之感。
他提著寒影劍,腳步無聲地跟在那狸貓背後,迅捷快速地進了西側一個房間。
這房間很大,窗戶敞開,邊緣垂著白色紗布,陽光穿透進來,照書案、木凳、柱燈、多寶格、醉翁椅皆蒙上了一層金黃,其餘地方則朦朧昏暗。
散落於地的一張張畫卷中間,堆著支離破碎的大量人體,有手、有頭、有身、有各種臟腑。
那巨大狸貓將口中叼著的人族大腿也放到了這堆血肉里。
霎時間,那些手、腳、身軀蠕動了起來,彼此靠近,互相拚接。
丁松言抱劍而立,饒有興致地看著。
只是十幾息的工夫,碎屍還原出了一個臉色蒼白、滿身倦怠的年輕男子。
他體表粘著許多月白色碎片,看到丁松言時,略感詫異,但並不慌亂,只是帶點尷尬地笑道:
「稍等,我去洗掉血污,換身衣物。」
「請便。」丁松言步入這個房間,找了張木凳坐下,嘴角帶笑地打量起地上那一幅幅畫卷。
它們描繪的是一位位各有特色的俊男美女。
不多時,碎屍拚出的年輕男子走了回來,他已換上灰白寬袍,頭髮用白巾紮起,臉龐乾淨,五官秀氣,實際年齡應當比外表大不少。
這年輕男子帶著明顯的疲憊之意,坐到了醉翁椅上,那巨大狸貓一個跳躍,就匍匐於他身旁,任由他輕輕撫摸頸部長毛。
見丁松言望來,這年輕男子淺淡一笑道:
「朏朏,《秘傳山海經》有載,養之可以已憂。」
養貓確實可以解憂拔愁,古人早有記載啊……丁松言看著靠坐在醉翁椅上的年輕男子,若有所思地問道:
「小章居士?」
「章羌。」那年輕男子點頭回應。
丁松言微笑說道:
「據比屍,本是人形天神,乃涼風所生,後殘缺而死,食之使涼風、攜兵災、裂而不滅、共殺身之禍。
「祂的傳承後來衍化成了邪魔二十一道里的裂身道,變成了兩門根本大法,一是《據比屍馭極風掀兵災四圖》,二是《天地同壽書》,其中,《天地同壽書》所載『血肉有靈神功』最為出名。」
小章居士挑了下眉毛,嗓音滿是疲倦地說道:
「你在威脅我?」
丁松言搖了下頭,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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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以誠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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