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白色紗簾而入,照出昏昏欲睡的景象,套著灰白寬袍的小章居士後靠著醉翁椅的椅背,一邊輕撫朏朏背部的皮毛,一邊疲憊無力地說道:
「好,好一個以誠待人。」
他抬了下眼睛道:
「你為何不猜我是大樂宗的人?」
大樂宗傳承自王子夜之屍,同樣沒有外表異狀。
「據比屍是『裂而不滅』,王子夜之屍是『裂而為神』。」丁松言笑道,「小章居士你剛才裂而復生後,並未表現出鬼神特質。」
他是見過真正鬼神的。
「你倒是見多識廣。」小章居士一臉倦怠。
丁松言瞄了眼散落於地的那一幅幅畫卷,未掩飾自身好地問道:
「這是因『江湖絕色譜』或『武林玉樹榜』慘遭分屍?」
章羌半閉著眼睛道:
「真能上榜的,頂多埋怨幾句,我的評語一向中肯,麻煩的是那些未能上榜,又一群追隨者的。
「哎,都宗師了,為何還如此衝動幼稚、殘忍狠辣、喜逞血氣之勇?」
「『不惑』不表示正確,只代表堅信,有時這還意味著偏執。」丁松言有感而發。
他當初殺陳晉東,就是利用了這一點,利用了相信的力量。
念頭一轉,丁松言忽然笑了一聲:
「小章居士你只是一個畫肖像的,上不上榜非你說了算,那些人為何還要找你麻煩?」
臉龐乾淨、五官秀氣的章羌按著朏朏頸部道:
「『江湖絕色譜』和『武林玉樹榜』都是好事者所立,已有幾百年之久,代代皆有新的好事者,鄙人不才正是這代好事者之一,也不知誰把這個消息傳了出去,害我險遭殺身之禍。」
這小章居士帶著倦容,問起了正事:
「你為何來找我?
「若是想讓你迷戀之人登上『江湖絕色譜』或『武林玉樹榜』,那休開口,作為好事者,只看公論,絕不徇私,鄙人別的沒有這點操守還是在的,頭可斷,志不可奪。」
反正你頭斷了也不會真的死,而且,還有「共殺身之禍」特質,先前將你大卸八塊的那位怕是已在幽冥之地徘徊……丁松言腹誹了兩句,認真探討道:
「『裂而不滅』說的是『裂』,若挫骨揚灰,還能不滅嗎?」
小章居士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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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會兒,他才感嘆道:
「絕大多數《秘傳山海經》都未記載據比屍的特質,你是哪門哪派的,《秘傳山海經》竟如此詳盡?」
「我是宵明宗的。」丁松言的坐姿筆直如劍,他隨即補了一句,「但我和五大聖地之一有些淵源。」
比如,我認識來自帝台的羅十二娘,這怎麼不算和帝台有淵源?
羅十二娘用淵源來形容她和帝台的關係,也是很有意思……
小章居士抬右手揉了下額頭:
「說吧,你因何事來找我?」
丁松言沒再玩笑,先是將對羅十二娘和石無顏說過的那些話語複述了一遍,然後道:
「若我想委託鬼蜮道殺人,應當找誰?」
小章居士看了丁松言一眼,神情緩和了不少:
「原來是石師兄讓你來的。
「修煉幽冥類功法的武者,除了真靈宗那些,炎京只七人,三位隸屬於武禁司,另外四位也在武禁司視線內,常有合作。
「最近是否有這類武者來炎京,我暫時未收到消息,但可以幫你問問,你打算出多少銀錢,或是替我做點什麼?」
「石廚說這次打探消息不收銀錢。」丁松言提醒起對方。
他倒不是舍不銀錢,只是覺承諾的事情肯定要做到,別人承諾的也一樣。
「石師兄是石師兄,我是我。」小章居士嗓音輕柔,帶著倦意地說道,「他可以不收他那份,但不能省了我這份。」
「行,我先告辭離開,讓石廚來找你,你們師兄弟自己商量。」丁松言油鹽不進站起身來。
他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側過身體笑道:
「小章居士,你似乎有別的麻煩?
「若當我是朋友,我或許可以聽聽,未嘗不能拔刀相助。」
小章居士一下怔住,隔了幾息才明白眼前之人的意思:
「既然石無顏說不收銀錢,那我肯定不會再付,江湖俠客一諾千金重,豈能讓石廚成為失信之人?
「但你要是願意交我這個朋友,我也不是不能幫你一把。
「兩件事丁是丁,卯是卯,不能混為一談。」
章羌認真打量起丁松言,嘴角勾出了幾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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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人有點意思。」
裝的,你們這種帶點藝術氣質的,就喜歡有個性的人……要不是想著打好關係,日後還有用上你們的時候,我才懶演……丁松言重新坐回了原本那張木凳,含笑等著章羌往下講述。
小章居士微微點頭道:
「修煉幽冥功法的人和怎麼委託鬼蜮道之事,我會幫你打探,分文不取。
「我眼下有個大麻煩,你看看能不能幫我解決一二。」
「願聞其詳。」丁松言很配合地說道。
小章居士在醉翁椅上略微調整了下身體,讓自己窩更舒服了:
「我罪了一個妖物。」
妖物?你這是找對人了!只要不牽涉天人境妖物,我都能鎮一鎮、祛一祛……天人境以下,論對付妖物,我排第二,也就只有季妖女敢稱第一,不過,她未必還在天人境以下……丁松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地想著。
小章居士繼續說道:
「」」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那妖物具體是何來歷,我也不知,他自稱愛書之妖,前些年常拜訪我,討論我寫的那些話本,於我而言,也算知己。
「但後來,部分話本我沒再寫了,他耿耿於懷,和我決裂,我原本是不怕他的,誰曾想,他不知去哪裡學了一身厲害武功,在法境宗師里都稱上出類拔萃,穩壓我一頭。
「最近,他放出話來,要是我不將那些故事寫完,就讓我好看,死我不怕,就怕被燒成灰。」
哦,太監作者和較真書友的故事……丁松言提取出了關鍵意思。
他疑惑問道:
「你把那些話本寫完不就沒事了?」
章羌嘆了口氣道:
「我要是找一個江湖俠客威脅他說,你若成不了至人,我就殺了你,他能因此踏入靈台境嗎?」
「不能。」丁松言搖頭。
小章居士再次撫摸起朏朏的皮毛:
「一樣的道理,殺了我,我也寫不出後面的故事了。
「他若是只想要個結尾,那倒好辦,可他非讓我認認真真寫。」
丁松言嘴角微動:
「我的良知告訴我,不該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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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羌對此早有預料,滿身倦怠地說道:
「我不是讓你解決他,你也沒那本事。
「從你看到我『裂而不滅』後的態度推測,你應當也有法境,輕易不會被他殺死,你需要做的就是利用他為妖物這點,敲打下他,讓他能降低點要求。
「我先擺出寧死不屈的姿態,那最後他就能接受每月乃至每季才寫一回。」
懂了,先說要掀屋頂,讓那妖物接受開窗……丁松言一陣好笑,沉吟了下道:
「那妖物混跡在炎京?」
章羌聞言,精神一振:
「他叫歐錄文,修煉的應當是『蜃龍化真訣』,能藏真掩相,以人類模樣行走,目前常在金池湖南邊的武曲坊,豪俠做派,一呼百應,『天下芝蘭譜』定為一品『通神』。」
「蜃龍化真訣」……丁松言目前已然知曉,絕地天通後的今日,幾乎全部妖物都無法再化形為人,只有本身特質或功法包含「變化」、「幻象」的極少數才行。
雖然《秘傳山海經》上未記載蜃龍,但丁松言還是想到了一個接近的:
東海大蟹,廣達千里,食之興風作浪、育怪藏真、舉山掀海、自成一域。
「這事急嗎?」丁松言望了眼外面的天色。
金燦燦的陽光已染上了幾分赤紅之意。
他在考慮要不要趁夜去武曲坊,以免小章居士突然灰飛煙滅,沒人幫自己打探江湖消息。
「不急,這一旬內,他應當都不會來找我。」小章居士臉帶些許笑意、語氣平和地說道,「對了,我最近會搬走,打探到的消息我讓石師兄轉告你。」
丁松言輕輕頷首,望了案几上的書冊一眼道:
「最新的『江湖絕色譜』和『武林玉樹榜』?多少銀錢?」
「自取即可,無需銀錢。」小章居士露出淡淡的意神色,「其中半數我未真正見過,只能靠江湖傳聞和見過之人的口述來描繪,頂多四五成像,不要盡信。」
他言外之意是,無論江湖絕色,還是武林玉樹,有一半是我親眼見過的。
丁松言也沒客氣,分別取了一冊「江湖絕色譜」和「武林玉樹榜」,塞入懷中,告辭離開。
剛出章宅,他就看見一群身有外表異狀的男男女女圍了過來,嚷嚷著問道:
「小章居士在家嗎?」
丁松言愣了一下,露出憤憤不平的表情:
「那夭壽短命的傢伙不知藏去哪了,我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人!」
圍過來的男男女女皆是扼腕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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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能逮到小章居士,竟然讓他跑了!」
丁松言挑了下眉毛,好問道:
「是誰告訴你們小章居士住在這的?」
「是歐錄文歐大俠。」那些男男女女沒有隱瞞。
這兩人還真是冤家啊……丁松言搖了下頭,擠出人群,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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