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玉女」
丁松言誠懇提醒起小章居士:
「歐大俠不像『魔君』或者『邪仙』,他會長留炎京,不是短暫深藏一段時日就能躲過的,除非你很享受和任何人都只間接聯絡的生活,願意一直持續下去,否則該寫還是得寫。」
「我明白。」章羌沒了笑容,愈發凸出臉色的蒼白。
丁松言點了這麼兩句後,和氣笑道:
「鬼蜮道的消息需要多少銀錢?」
小章居士試探著說道:
「二百兩如何?」
「很公道,一分價錢一分貨。」丁松言從懷裡取出了兩張百兩的銀票,遞了過去。
收到這筆銀錢的小章居士愈發確定剛才沒聽錯對方的言外之意。
這人並非捨不得銀錢,吝嗇成性,用歐錄文的事情來威脅自己,而是借那個由頭敲打一下:
「我不像『魔君』和『邪仙』,會長留炎京,你若是想著隱藏身份出賣我,把我的消息告知積惡道,那我死不死不確定,你必然是活不了的,我會耐心等著你出現,就像今日一樣,即使沒人說出你的藏身處,我也能找上門來。」 一襲寬袍的小章居士站起身來,走至書架前,翻出了幾張紙。
「鬼蜮道之人曾出沒在鎮東、懷遠、書寧這三條街和附近巷子,我托承天府的朋友查過那段時日的各種案情記載,發現了部分線索。」小章居士將手中的紙張遞給了丁松言,「有幾戶人家曾感覺夜裡有人潛入家中,但什麼都沒發現,又有兩人莫名其妙被殺,無情債,無仇怨。」
鎮東、懷遠、書寧這三條街在南城和東城交界處。
丁松言接過紙張,翻看起來,發現是一幅幅畫像。
畫像中的人長相各有不同,但又具備一定的相似處:腦袋瘦削略尖,眼小而瞳圓,鼻孔有點上翻,乍眼望去,仿佛鱉精。
丁松言腦海內迅速浮現出了「蜮」的外形記載:
「蜮,似鱉而三足,口有橫肉。」
小章居士重新坐回了椅上:
「兩位莫名被殺者皆有部分外形似鱉,被潛入的幾戶人家也有類似長相者。
「我懷疑鬼蜮道在尋找這樣長相的一個人,死者因看見了鬼蜮道的追查者慘遭滅口,而這樣長相的人很像是鬼蜮道自己的門人。」
「叛徒?」丁松言若有所思地反問起裂身道叛徒章羌。
「應是如此,我也曾被這樣搜尋過,否則我不至於窩在炎京,不敢離開。」小章居士一點也沒覺得被冒犯。 炎京常年有多位正道天人在,厲害宗師更是數不勝數,邪魔外道們在這裡還是頗多顧忌,只敢暗裡做事。
叛出鬼蜮道的刺客……丁松言沉吟了下道:
「居士,麻煩幫我找一下那鬼蜮道叛徒,價錢好商量。」
「好。」小章居士沒直接報價。
尋人這種事很難講,也許轉角就遇上了,也許得發動大量人手,花費幾日甚至幾月、幾年,才可能找到蛛絲馬跡,兩種情況的價錢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丁松言收起撫摸朏朏毛髮的手掌,提著寒影劍,站起身來,往書房外面走去。
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章羌和那隻朏朏皆悄然舒了口氣。
屋外走廊上,丁松言眼中忽然出現重瞳。
他先前衍化的不是《燭照長夜經》,而是「鏡湖神鑒」,一直在監聽小章居士的心聲,但凡對方有憤懣報復或貪婪無厭的想法,他立刻就會拔劍拿人,禁錮於某處,然後找出章羌為自身可能被害預設的告密手段,一一破除。
小心駛得萬年船。
丁松言拿話敲打小章居士,除了暗含警告,也是讓對方將注意力放到這些事情上,不過多關注自己的眼眸。
他撫摸朏朏皮毛同樣也有類似的用意,這能營造慵懶放鬆的姿態,而這樣的姿態下,眼睛半開半闔就相當正常了。 不過,就算小章居士發現今日拜訪者沒了重瞳,丁松言也不是太在意,反正他在小章居士心目中已屬於神秘莫測、實力未知的高手,再神秘一點也無關緊要。
…………
午後,便宜酒壚。
丁松言遠遠看見沒剩兩桌客人,羅十二娘也不見了蹤影,於是略低腦袋,按了按臉孔。
手掌之下,他臉龐迅速有了鳥型,脖子、耳後、顴骨等位置多了幾道白色花紋,雙眼變得異常幽深,仿佛藏著一片鏡子般的湖泊。
這些異狀轉眼消失。
丁松言剛步入酒壚,跑堂的俞七郎就笑著說道:
「掌柜的在後院。」
「我找石廚有點事。」丁松言沒去管俞七郎心中的揶揄,來到了廚房外面。
他指了指牆角那張桌子,對側身望來的石無顏道:
「聊兩句?」
石無顏沉默著跟隨丁松言來到角落,坐了下去。 丁松言笑道:
「十二娘煩惱閒漢滋擾之事,特意找我當幌子,演了這麼幾齣戲。」
石無顏一下擡高腦袋,望向丁松言的眼眸。
丁松言坐在陽光刺目的位置,眼睛因此眯起,微微一笑道:
「我先前和你說的都是心裡話,我早心有所屬,若非感念十二娘相助之恩,絕不會犧牲自己的清白名聲幫她。」
不等石無顏開口,丁松言沉吟了下道:
「我昨日就想向你解釋,但十二娘說『就讓你誤會著』,我想,你應當能明白她的意思和態度,不要讓自己變成那些不討喜的閒漢。」
石無顏沉默了好一陣道:
「我從未奢望過十二娘對我另眼相看。
「我只希望十二娘能一直像以往那樣享受平常時節的每件小事。」
說完,這位廚子站起身來,走回了廚房。
你不是邪魔外道出身嗎?竟然是個純愛黨,傾慕、暗戀、守護、不悔,嘖嘖……心裡明明酸得不行,還想警告我,讓我不要辜負十二娘……十二娘魅力這麼大?丁松言擡手揉了下臉孔,眼中又長出了重瞳。 他是來排除隱患的,結果看了這麼一場言情劇。
若石無顏因誤會他和羅十二娘的關係,想要將金童是誰這個消息秘密賣給積惡道,以報復他,那他會徵得羅十二娘的同意,讓這廚子形神俱滅。
確認好情況,丁松言在便宜酒壚吃起遲來的午飯,接著去後院向羅十二娘問好。
羅十二娘對此已是麻木,理都懶得理他。
之後,丁松言回王府偏院練武寫書,頗為愜意。
臨近傍晚,范春林等人腳步匆匆回來,表情很是興奮,隱含激動。
「又有什麼事?」丁松言收起寒影,敏銳問道。
范春林語氣高昂地說道:
「一個多時辰前,歸墟教『淨壇龍王』霍明樓被人殺於金池湖畫舫內!」
這是「惡神獄」排名第十三位的左道妖人。
歸墟教的宗師被殺了?丁松言眉頭略微皺起,有了不好的預感。
吳默興奮補充道: 「殺人者是一名女子,湖畔之人看見她戴著一張玉女臉譜!」
丁松言表情瞬間凝固少許,整個人都似乎有點僵硬。
玉女臉譜?
玉色為底、桃花紅妝的玉女臉譜?
李白馬由衷感慨道:
「據說霍明樓沒撐過五招,那戴玉女臉譜的女子也不知是何來歷,竟恐怖如斯。
「這等高手,先前不該寂寂無聞才對。」
丁松言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范春林悠然神往地說道:
「她和那戴金童臉譜殺『惡貫滿盈』之人定然是一對,專殺邪魔外道的神仙眷侶。」
「日後行走江湖時,若有這樣一位俠女和我一起仗劍而行,那我死都值了。」李白馬表達了羨慕之情。
「金童玉女,金玉俠侶,配!太般配了!」吳默也讚嘆道。 他們都是年輕武者,對這種既剷除了邪魔外道,又極具傳奇氣質的事情豈會不激動萬分,心生嚮往?
丁松言表情已恢復如常,心裡卻在咬牙切齒: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
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他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又稍微放鬆了一點。
輕煙妹妹沒直接過來敲打,選用這種方式,表明她對自己先前的部分小手段並未放在心上。
也不知她掌握了多少情況,怎麼掌握的……丁松言念頭電轉,笑著對李白馬等人道:
「我出去打探下更詳細的情況。」
…………
便宜酒壚,後院。
丁松言看著在正屋內席地飲茶的羅茗音,微笑問道:
「十二娘,你有想教訓的人嗎?」 羅十二娘擡眼看了丁松言一下,沒有說話。
她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不就是?
丁松言輕咳了一聲:
「除了我,還有哪些?」
「你這是要幹嘛,火急火燎的?」羅十二娘笑吟吟問道,「聽聞今日出了一位『玉女』,和你這『金童』是何關係?你那兩張臉譜還在東廂房內,沒被人拿走。」
「那是我仇家,我曾經得罪過她,如今卻打不過她,只好大隱隱於王府,我先前戴金童臉譜殺了孫飛揚,她今日就戴玉女臉譜來陷害我。」丁松言含糊解釋道。
羅十二娘認真想了想道:
「她陷害你什麼了?」
「讓世人誤以為我和她是一對,壞我清白名聲!」丁松言毫不猶豫地回答道,「而且,她本身就要殺歸墟教的人,戴玉女臉譜能誤導武禁司、承天府和邪魔外道,讓他們把這事和我殺孫飛揚之事聯繫起來,追查錯方向。」
情債?羅十二娘眉毛微動:
「那你想怎麼做?」 丁松言低聲說道:
「把水攪渾,多弄幾個『玉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