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
明字輩的執事明遠來到藏經閣，召集所有寂字輩弟子：
「隨我去西梁國邊境接引信徒，
此次共一百萬虔誠信眾入界，
莫要出了差錯。」
一眾「寂字輩」的雜役僧連忙放下掃帚跟上。
陳默也混在隊伍里，
出了天幕來到邊境。
接引的規矩簡單：
信徒挨個走過天幕的佛光屏障，心誠向善的，佛光自然會裹著他入界，心術不正的，或者說信仰不純的，直接會被屏障彈開。
隊伍里擠進來個腦滿腸肥的財主，
偷偷塞給登記的弟子一袋金葉子，
腆著臉笑道：
「師父通融通融，我捐十萬兩黃金建佛寺，讓我進去沾沾佛光，增增壽元。」
登記的弟子還沒開口，
財主剛抬腳靠近屏障，
就被佛光「嘭」的一聲彈出去三丈遠，摔了個灰頭土臉，引來周圍信徒一片鬨笑。
「佛光照心，
從來不認金銀！」
那財主被佛光彈得灰頭土臉，
爬起來拍了拍衣服，非但沒生氣，反倒像是突然悟了什麼。
連忙從懷裡摸出一個錦袋，
悄悄遞了過去。
靈氣溢了出來……
陳默感知敏銳。
都能清晰感知到裡面裝的是滿滿一袋中品靈石，少說也有十幾枚。
「師父您看這個！」
財主賠著笑把錦袋塞到登記弟子手裡，
「這是小子祖上傳下來的……
獻給我佛添點香油！」
剛才還板著臉說「佛光照心，不看金銀」的登記弟子，指尖一碰到錦袋，臉上立刻綻開了花，隨手一揮就把財主面前的佛光屏障撤了。
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施主果然心誠，我佛慈悲，自然渡你。」
放了人，
還不忘拍著財主的肩膀叮囑：
「進去之後記得多捐點香火錢，
達摩堂最近要給明王塑千座金身，全部用純金，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記住，
別拿泥胎黃銅糊弄，
心誠則靈！
我佛自然保佑你財源廣進，長命百歲！」
財主連連點頭，
顛顛地跑進了天幕。
周圍的人目瞪口呆，
不知這財主怎麼又突然「靈」了，
陳默心裡卻毫無波瀾，
甚至有點想笑。
十五世輪迴，對於這些事早就司空見慣。
凡俗的佛要黃金香油，
修士的佛要靈石資源，
拜來拜去，
佛從來都是那個佛——只渡有「元」人，不渡窮逼的佛。
接引完畢，
陳默跟著隊伍往回走，
心裡卻在琢磨另一件事。
他前世待過的宗門，
不管是金鼎洞天還是幽冥宗，無論是魔道正道，講究的都是修士自身勇猛精進，恨不得把山門建在九天之上，離凡人越遠越好，生怕凡人的濁氣污了靈脈。
可佛宗倒好，
非但不躲凡人，
反而年年主動接引上百萬凡人進天幕，
這麼多年下來，
天幕里的凡人少說也有上億了。
而這些凡人進了天幕也不用干別的，按虔誠度分等級。
最虔誠的住青磚瓦房，
每天只需要早中晚三次到附近的佛寺集體誦經。
念夠時辰就給佛光賜福，
能治小病增壽元；
次一等的就去種靈田、掃寺院、給佛像貼金，相當於打工換居住權。
哪怕是不怎麼虔誠的，只要每日堅持誦經，不鬧事，也能在天幕外圍混個溫飽，不用受凡俗戰亂饑荒的苦。
而陳默雖然搞不清佛宗這麼做的具體目的，但八成跟願力有關。
畢竟佛宗有願力神通，
其中有種種妙用，
皆不可思議。
「所以圈養的這億萬凡人，就是一台生產願力的總動機……」
「難怪佛宗要積極推動《凡人保生約》合著自己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
回到藏經閣，
繼續掃地，
天空突然傳來了鐘響。
急不緩的六響——這是佛宗接待貴客的禮節，六響對應羽化境巨頭到訪。
整個山門的僧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抬頭望向天幕入口的方向，
只見六道強橫的氣息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了佛宗最大的萬法講經廣場上。
為首的那人一身赤袍，
氣息浩瀚如海，是實打實的羽化境二重神力境，距離第三重無漏金身只有一步之遙。
「這似乎是天外來客……」
陳默知道，
玄黃大世界除了最核心的主星玄黃星之外，還有無數附屬星球，按資源、大小從一級到十級劃分。
一級副星資源僅次於主星，
剩下二級到十級，
資源則依次遞減。
而今天來的這6位貴客，統一都是霸占了一顆副星的巨頭。
因此也統一被稱為「星主」。
領頭的赤袍人，
就是占下赤雲星的赤雲星主，
是玄黃大世界散修里排得上號的萬古巨頭。
他身後跟著的五人，
也都是四級、五級副星的星主，
最差的也是羽化境一重無疆境。
六位萬古巨頭同時到訪，
這可是佛宗百年難遇的大事。
沒過多久，
佛宗的住持，
玄空大師就帶著四大堂口的講經首座趕了過來。
皆是玄字輩的羽化境修士。
除了在明王殿閉關的一眾太上長老，方丈，以及外出辦事的另外四堂講經首座之外，平日裡普通弟子難得一見的大人物，今天竟然全數到場。
可謂給足了星主們面子。
「赤雲星主遠道而來，
老衲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住持雙手合十，笑著行禮。
「大師客氣了。」
赤雲星主哈哈一笑，
側身讓開了身後的人，
「今天我們幾個過來，主要是當個和事佬，促成一樁美事。」
眾人這才注意到，
六位星主身後，
還站著一個穿灰布僧袍的僧人。
那僧人看著四五十歲年紀，
面容清癯，
眼神平靜，
站在六位萬古巨頭身邊，半點怯意都沒有。
廣場上瞬間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
有些輩分高的老弟子，
看清那僧人的臉，瞬間臉色大變：
「那是……慧空師兄？！」
「哪個慧空？
就是當年壓了慧岸、慧衍一頭的真傳第一慧空？」
「對！就是他！
當年因為質疑教義，被逐出師門的那個！他怎麼回來了？還跟六位星主一起來的？」
因為「妄議教義、走火入魔」
被廢了修為逐出師門的天才弟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沒想到不僅沒死，
還結識了六位萬古巨頭，風風光光地回來了。
玄空大師和四大首座看到慧空的瞬間，
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赤雲星主卻像是沒看見他們的臉色，
依舊笑著說：
「這小輩雖然修為尚淺，但天縱奇才，當年只是一時勘不破迷障。
這麼好的苗子，逐出宗門實在是佛宗的損失。
今天我們幾個厚著臉皮當個和事佬，
不如把當年的誤會說開，
讓慧空重歸宗門，豈不是一樁美事？」
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其中不對勁，
畢竟慧空即便巔峰時期，
也沒有突破大氣封鎖，遠渡真空的能力。
活動範圍僅限於玄黃主星。
與天外幾位副星的星主完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
這突然攪和在一起，
若說其中沒有貓膩，
誰能信？
沒等佛宗眾人開口，
慧空卻主動上前一步，雙手合十，對著昔日同門施了一禮，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萬法廣場：
「不肖弟子慧空，
今日回山，
只想問當年的問題一個答案。
當年師父賜我法號慧空，
說佛家四大皆空，所見一切是空……」
他抬眼看向玄空，又掃過廣場上無數熟悉面孔，輝煌建築，以及那金碧輝煌的鎏金佛像，觀音金身，一字一句地問：
「既然一切皆空，那這寺廟是空，佛像是空，經書是空，你我這些僧人也是空，對不對？」
「既然都是空的，都是虛妄的，那我們為什麼要花百萬靈石建寺廟，造純金佛像，念千萬遍經書？」
「我們費這麼大功夫，
守著一堆虛妄的東西，
到底是在修佛，還是在修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