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旎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抖。
指甲嵌進掌心裡,用那一點刺痛維持著最後的冷靜。
她想起很久以前,聞肆還是那個染著墨藍色頭髮的紈絝少爺。
天不怕地不怕,誰都管不住。
可她隨口說想吃城南那家凌晨才出攤的豆漿油條。
他就真的開車穿越大半個京市,用保溫袋裹得嚴嚴實實送到她宿舍樓下。
她說想看極光,他就偷偷訂了去冰島的機票。
她來例假肚子疼,他跑去藥店買紅糖衛生巾和暖寶寶。
聞肆把桑旎寵上了天。
她說東他絕不往西,她皺一下眉頭他就慌得手足無措。
她隨口說一句捲毛好看,他就真的把那一頭張揚的墨藍色頭髮染黑燙卷,只因為她喜歡。
桑旎那時候覺得,這輩子大概就是這個人的,不會有別人了。
可是當那份DNA鑑定報告擺在她面前的時候。
當桑家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從親人變成陌生人的時候。
當她被告知她不是桑家的女兒,她這二十年的人生不過是一場鳩占鵲巢的烏龍的時候……
桑旎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身世,而是聞肆。
聞家的獨子,和桑家的千金,從小就定了婚約的。
她如果不是桑家的女兒,拿什麼嫁給他?拿什麼站在他身邊?
拿什麼面對聞家那些早就對她挑三揀四的長輩?
聞肆可以不在意,可她不能。
桑旎最怕的就是欠別人的,最怕的就是成為別人的負擔。
聞肆越是不在乎,她就越不能拖累他。
所以她走了。
走的那天她把手機卡拔了扔進了機場的垃圾桶,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選擇。
可桑旎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的屏保還是那張兩個人穿著校服在高中梧桐樹下拍的合照。
換了好幾部手機,那張照片卻從來沒換過。
與此同時。
聞肆和桑旎那邊的修羅場還沒落幕,宴會廳入口又炸了。
「我去,那是閻恣年嗎?」
「港城那位太子爺?他怎麼來了?子衿跟閻家也有交情?」
「不對……你看他往哪邊走呢,他好像在看……」
「天哪他比港媒上好看一萬倍……」
時暮雪正站在甜品台旁邊,手裡端著半塊馬卡龍。
在聽到「閻恣年」三個字的時候,她手指本能地一緊。
馬卡龍的碎屑簌簌掉下來,落在她黑色的裙擺上。
時暮雪沒敢低頭去拍。
因為她已經看見了那個人。
距離自己因為裴清遠和凌泠在一起之後狼狽出國,她和閻恣年已經整整四年沒見了。
只見宴會廳入口,男人正慢悠悠地走進來,西裝革履。
身後跟著特助,和四個保鏢,排場簡直拉滿了。
黑色襯衫下擺扎進西褲,腰窄腿長,比例好得不像真人。
他的五官是那種硬朗精緻到接近攻擊性的好看,眉骨高,鼻樑直,薄唇微微抿著,十分的立體。
嘴角卻天生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
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他那咄咄逼人的侵略感和壓迫感。
四目相對,時暮雪猝不及防陷入一雙冰冷深幽的眼睛裡。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京念身後躲了半寸。
京念察覺到她的動作,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正朝這邊走來的閻恣年,唇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躲什麼?」
京念壓低聲音,「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嗎?」
「誰跟他青梅竹馬。」
時暮雪的聲音悶悶的,「他就是個閻王。」
「閻王?」
京念挑了挑眉,「我看他對你挺特別的。」
「我看是特別煩吧。」
時暮雪說著,又往京念身後縮了縮。
那架勢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藏進她表姐的影子裡。
內心瘋狂祈禱: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可惜她今天穿了高跟鞋,京念比她矮了小半個頭,根本藏不住。
溫子衿很顯然已經完全拋下聞肆和桑旎那攤子事,整個人亢奮得像是連中三張彩票。
「臥槽,閻恣年,活的閻恣年!」
「念念你看到了嗎,港城太子爺!聞肆那點破事算什麼,這才是今天最大的新聞!」
閻恣年已經走到了離她們三步遠的距離,氣質冷峻矜貴。
他沒急著開口,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時暮雪往京念身後躲的笨拙動作。
眼裡慢慢浮上一層懶洋洋的笑意,嘴角散漫勾了一下。
像貓看見了一隻自以為藏得很好的老鼠。
京念很識趣地往旁邊讓了兩步,把時暮雪完整地暴露出來。
時暮雪:「……」
表姐你到底是哪邊的?
「大公主。」
閻恣年終於開了口,嗓音是那種低沉磁性中帶著點沙啞的質感。
男人聲音慵懶,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叫一個很特別的稱呼。
時暮雪眉心一跳。
她就知道他不會叫她名字。
她從京念肩膀後面露出半張臉,對上他那雙微微含笑的眼,面無表情地說:「我沒躲。」
「那你縮你表姐後頭幹嘛?她比你矮,遮不住你。」
京念:「……」
謝謝,有被冒犯到。
時暮雪的耳朵尖紅了一點,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大公主這個外號是他給她起的,由來已久。
小時候她穿了一條公主裙參加閻家的宴會,弟弟時晝燃則是僕從,被他看見了,這人當時就笑,了。
說:「時暮雪你穿成這樣是要登基嗎?」
然後就開始叫她大公主,時晝燃是二公主。
後來叫著叫著就叫開了。
兩家大人都覺得可愛,也跟著叫。
只有時暮雪知道,這人每次叫她大公主,嘴角都帶著那種欠揍的笑意,分明是在嘲笑她。
「我在看甜品。」
「看甜品需要躲到人背後去看?」
閻恣年偏了偏頭,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大公主,四年不見,你這撒謊的水平是一點沒長進。」
時暮雪深吸一口氣,從京念身後站了出來。
她抬起下巴,一張偏古典的鵝蛋臉膚色雪白,唇如點絳,聲音清清淡淡:「恣年哥,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閻恣年學著她的語氣重複了一遍,然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前兩天在機場不是剛見過嗎?」
「還是說……區區四十八個小時,大公主每時每刻對我日思夜想,度秒如年,已經熬出幻覺了?」
時暮雪:「……」
她就知道。
上次在機場好不容易擺脫了他,結果這人當天晚上就出現在了她朋友給她辦的接風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