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嗎?」
灰色的天穹下,蓋聶斯看著張丞與星禾。
張丞穿上了一套金屬外骨骼裝備,深灰色的裝甲貼合著他的四肢,關節處有細小的液壓管在微微顫動。
他活動了幾下手指,裝甲的關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咔嗒聲。
這身裝備比他想像中更輕,終端表示這套外骨骼的防禦功能十分可靠,再加上它自帶的護盾,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差不多吧,無人機探測是什麼情況?」
「已經確定了那個巨坑無害化了,就按你說的那樣,隊伍從那裡向下前進。」
蓋聶斯點了點頭,他的黑色裝甲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冷光,面甲還沒放下,露出那張年輕的臉。
「前行的偵查隊伍已經出發了,大部隊將會在明天早晨開拔。」
「我沒有見到太多人啊?」
張丞皺起眉頭,從昨晚到現在,他在這座塔基廣場上見到的不過幾十號人,除了Z小隊的人員就是一些在廣場邊緣調試設備的維修班,遠沒有蓋聶斯之前所說的三百多人。
「還記得外圍的工廠區嗎?」
「記得。」
「別忘了,我們可以變成任意的機械體。」
蓋聶斯笑了一聲,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張丞看見他的手指正在緩慢地變形。
指尖分裂成更細小的結構,關節處彈出幾根細如髮絲的探針,整個過程安靜而流暢,像是在看一台精密工具機在自動校準。
「雖然最適合我們操控的仍然是人形機械體,但說到底,只要條件允許,我們可以變成任意的機械體。」
張丞瞳孔微縮了一下,他想像著三百多個卡蒙居民拆解成零件然後重組為武器的畫面。
這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戰爭形態。
「那群暴徒只有一條生產烏鴉的流水線,尖塔的反應爐雖然是一般型號,但在這幾天裡趕製出一批軍火還是沒問題的。」
蓋聶斯收回手,指節重新拼回原狀,他身後的廣場上已經站好了幾排人影,都是全副武裝的作戰人員。
他注意到有兩台六足爬行的機械體,六條金屬腿摺疊在身側,背部馱著某種他不認識的方形設備,設備表面布滿了接口和散熱孔。
其中一台的型號看起來要更小,但它同時也搭載著更龐大的金屬盒子,就像是封存著某個禁忌的怪物一樣。
「他們是?」
「是人,也是武器。」
蓋聶斯揮了揮手,沒有多解釋的意思。
「西爾維和瑪諾會保證你們的安全。」
他頓了頓,紅色的機械眼轉向星禾。
「雖然我覺得光是星禾就能確保你的安全了。」
「啊?」
聽到自己名字的星禾從旁邊歪過頭來,她把那件顯眼的橘色外套留在了陳叔的店裡,白髮在腦後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
張丞還是放心不下地多看了星禾一眼,上次在廢墟里突然倒下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那種毫無徵兆的脫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掐斷了能源。
他總是擔心會發生什麼意外。
「星禾。」
「嗯?」
「量力而行,別逞強。」
星禾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品味這四個字的含義,然後她點了點頭,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知道了,別小看我,我可是找回了些記憶的,關鍵時刻絕不會掉鏈子。」
西爾維從廣場另一邊走過來,張丞看著她問道。
「陳呢?」
「在工廠區。」
西爾維回復道。
「他帶著維修班在趕最後一批裝備,他下午的時候把所有生產線都重設了一遍,三號線的散熱片裝歪了兩毫米他都能看出來,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某種類似於心疼的東西。
「這老頭子,早上的時候根本看不出來是個工作狂啊。」
張丞說。
「他就是這麼個怪老頭。」
瑪諾是最後一個到的,她仍然是那套小型化的外骨骼裝備,整個人看起來利落了許多。
她手裡還拎著一個小袋子,她走到星禾面前把袋子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
「給你們的。」
瑪諾的機械眼閃了一下,語氣故意裝得很老成。
「外面不比尖塔,補給不好找。而且張丞吃東西老是挑三揀四的,不如你先替他收著。」
「我沒挑三揀四。」
張丞在旁邊抗議了一句。
「你那不叫挑三揀四?陳叔給我說他早上煎的東西你就吃了一盤。」
「嗬,你這小鬼頭。」
「瑪諾還是這麼可愛。」
星禾抱起瑪諾來打斷了他們的拌嘴,她的右手揉著瑪諾的腦袋。
有這麼舒服嗎?
張丞看著瑪諾舒服的表情有點無語,他撇了撇嘴看向蓋聶斯。
我也想試試啊喂。
蓋聶斯轉身走向了廣場中央,他抬起右臂,手掌中心彈出一個張丞沒見過的裝置。
那是一個扁平的圓形投影器,裝置上三個藍色光點開始依次亮起。
片刻之後,一幅巨坑區域的三維地圖被投射在廣場的地面上。
「這就是卡蒙中心的那個巨坑。」
蓋聶斯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低沉有力的節奏。
「這也是張丞之前提議走的路線,我們以前之所以沒法利用這裡,是因為艦船殘骸釋放的某種防禦場會干擾靠近的物體。但我昨晚已經確認,防禦場徹底消失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那裡標著一個紅色的標記,正是艦船殘骸底部的維修艙門。
「這是終端掃描出來的最優入口,從這裡可以穿過逃生艦的檢修通道,進入城市地下的舊管網系統。管網會把我們直接帶到與實驗室相連接的地下通道,我們可以直接略過地表的防禦部隊,但根據尖塔AI的推演和西爾維帶回來的情報,暴徒在據點下方至少有兩個防禦梯隊,人數在一百左右,正面交戰我們沒有勝算。」
「所以呢?」
西爾維問道。
「所以大部隊會負責吸引火力。」
蓋聶斯關掉投影,紅色的機械眼依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尖塔主力部隊會在黎明前和其餘作戰人員一起從主入口發起牽制攻擊,另外兩個入口則由其他兩支誘餌隊伍勾引,他們把暴徒的主力從據點深處引到地面上來,我們趁機從這條通道潛入據點內部,直接回收資訊焦點。」
張丞沉默了幾秒。
「他們能撐多久?」
「看情況。」
這個回答誠實得讓人不舒服,蓋聶斯沒有給出承諾,他只是把事實擺在桌上,讓在場的每個人都看著它。
「正面戰場由尖塔AI統一調控,火力配置已經優化過了。但暴徒的協調性不輸我們,它們也有指揮官,也會用戰術,他們雖然是瘋子但卻不是傻子。戰鬥一旦打響,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遠處工廠區的方向傳來一陣機械運轉的轟鳴,夾雜著運輸車輛碾過軌道的咣當聲。
「什麼時候走?」
張丞打破了沉默。
「現在。」
蓋聶斯重新戴上面甲,那道極細的光帶沿著面甲邊緣亮起來。
他轉身朝廣場盡頭的地鐵站方向走去,六足平台和金屬箱子跟在他身後,金屬腿踩在合金地面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響聲。
張丞和星禾對視了一眼。
「緊張?」
星禾忽然問,她的腦袋微微偏向一邊,白髮垂在肩側。
「有點吧。」
地鐵在黑暗中疾馳。
車廂的燈光調得很暗,窗戶上倒映出所有人的面孔。
張丞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骨骼的背部支架撐著他的體重,整個人撐在座椅上面。
坐都坐不舒服啊。
張丞吐槽了一句。
星禾坐在他旁邊,把瑪諾給的水壺捧在手裡,她低頭看著水壺上那張歪歪扭扭的標籤,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瑪諾坐在星禾旁邊,她不知道為何一直黏在星禾的身邊,她把步槍拆開又重新組裝好,動作熟練得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
蓋聶斯站在車廂前端,和尖塔AI保持著通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張丞還是能聽到一些片段。
「東側防線」、「工廠區」、「重型火力平台就位」,這些詞一個接一個地砸進他的耳朵里,每一個都沉甸甸的。
西爾維在檢查她的新手臂,她在反覆地把短管彈出來再收回去,彈出收回,每一次動作都比上一次更流暢一點。
「張丞。」
終端的聲音忽然從肩上傳來。
「嗯?」
「我再提醒你一遍,資訊焦點一旦被回收,會對卡蒙現有的一切產生什麼影響,目前還無法完全預測。」
「我記得,所以呢?」
「所以如果出現意外——」
終端頓了頓。
「我會盡力。」
張丞沒有接話,他看著窗外的黑暗,地鐵的車燈偶爾照亮隧道壁上飛速掠過的管道和電纜。
「盡力就夠了。」
地鐵開始減速,廣播裡沒有任何提示音,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蓋聶斯從車廂前端走回來,面甲上的紅色機械眼已經亮起。
「到了。」
車門滑開,冷風夾著金屬和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