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的外圍工廠區內,陳正在與工廠終端進行連結。
他的意識像一根被拉長的絲線從機械體中延伸出去,在穿過幾條數據電纜後融入到工廠的中央控制系統里。
一個龐大的金屬造物從工廠中拉了出來,它的軀幹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多面體結構,炮管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像一排排準備收割生命的牙齒。
「可惜沒有飛行器的圖紙,它的引擎可是個複雜玩意兒。」
陳搖了搖頭有些可惜地說著,卡蒙的科技樹在大塑造後被硬生生折斷了一半,飛行器的引擎技術在短時間裡也沒能復現出來。
卡蒙大部分的飛行器都在一年前的戰爭中消耗殆盡了。
現在能飛起來的只有無人機和那些用印表機臨時拼湊的簡易飛行器,真正能在大氣層內自由機動的戰鬥機根本造不出來。
幾條主生產線如今全部開足了馬力,最高速度運轉的傳送帶把零件從一端輸送到另一端,焊接臂在傳送帶上方整齊地排列著,每隔幾秒就同時落下,濺起一片藍色的火花。
冷卻池裡冒著白色的蒸汽,機械手從池子裡撈出還在發紅的金屬部件,放到下一道工序的工位上。
工廠正在批量製造著戰爭機械。
例如六足的火力壓制平台,它的背部馱著雙聯裝雷射炮,炮塔在測試時發出的嗡嗡聲讓整個車間的空氣都在共振。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形態怪異的特殊裝備,有的像是一台移動的護盾發生器,有的像是一台自走式維修平台,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個巨大的內空的金屬箱子。
而更令人在意的是工廠外的景象,一大群人在工廠外面等待著。
他們不是生產線上的工人,而是即將成為這些戰爭機械駕駛員的卡蒙居民。
他們一一掠過面前的金屬造物,不時停下來查看,每個人都在尋找一個「殼子」。
「這下是動真格的了啊。」
「是啊。」
說話的兩人停在一台剛下線的重型機甲面前,他們像是被工廠里蒸騰的熱氣攪散了輪廓,站在那裡的身影看起來像是一層薄薄的影子。
他們看著面前那台龐大的機械,它的外形更接近於人形,是生產線上極其少有的突擊型的機械體,因為外表酷似卡蒙影片裡的反派,被人取了個外號叫「青面」。
青面的軀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啞光質感,光線落在上面不會反射,反而更像是被吞噬了一般消失,在裝甲板表面留下一片漆黑。
「你看它的關節處。」
一人伸出手指向機械的腿部關節,在那金屬縫隙間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種緩慢蠕動的東西。
它的顏色介於深紅與紫黑之間,像是某種凝固了一半的體液,又像是無數根極細極細的神經束被擠壓在一起。
「合成神經簇?連這東西都拿來用了啊。」
身旁的友人的聲音壓低了些。
「聽說它的存貨可不多了,看來實驗室那邊徹底放棄了肉體重塑的項目。」
「畢竟我們連大腦都沒辦法塞回去。」
那人沉默了兩秒,他的視覺傳感器盯著那團蠕動的東西,目光像是被釘在了上面。
「你知道接入這種非標神經網的感覺嗎?」
他伸出手來,用指尖輕輕觸碰著面前的金屬甲板。
「聽說過,說是大腦就像被泡到另一個人的夢裡一樣。」
他的友人頓了頓,灰色的機械眼閃爍了一下。
「是嗎,我已經很久——」
他忽然沉默了下來,他的嘴張著,但聲音卻卡在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的機械眼閃爍的頻率變快了,像是在處理什麼複雜的信息,又像是在回憶什麼已經模糊了的東西。
他正在思考該如何繼續組織語言,但一陣拍打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夠了老夥計,剩下的話還是等戰爭完了再說吧。」
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屬手掌和肩甲碰撞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我就要它了。」
他指了指面前那台啞光黑的機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場挑了一顆白菜。
「不再去轉轉?」
「你也知道我的狀態,看起來我只能當衝鋒手了。」
他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也許這就是他最後一次選擇了。
「您的狀態並不樂觀,我不建議你——」
「別忘了。」
尖塔AI在通訊鏈路中試圖勸說,但他只是淡定地回復了一句。
「讓我有尊嚴地活下去。」
他在空中揮了揮手,一個無人機從工廠上方降了下來,幾根機械臂從無人機的底部垂下來。
他的軀殼敞開一道口子,近乎全黑的球體被托舉出來。
黑色的球體被無人機牽引到半空之中,緩慢地移動到機械的正前方,艙室敞開的那道口子像一張正在等待食物的嘴。
球體被塞了進去。
意識載體很快就與青面的網絡進行連結,但他的意識卻開始逐漸產生幻覺。
一種模模糊糊的低語正在自己的意識中迴響,像是有人在他耳邊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說悄悄話,他認真地傾聽起來,那股模糊的低語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許多人正在說話。
他們仿佛在爭執些什麼,無數話語正在黑暗的空間中迴蕩,字句在彼此碰撞。
然後那些話語逐漸勾勒出破碎的記憶。
破損的建築在眼前划過,灰白色的天空在裂縫之間閃爍,爆炸與冰冷的鋼鐵掠過空中,彈片擦過他的裝甲板,發出尖銳的嘶鳴。
一個藍色的球體被自己攥在手中,球體在發光,那種光很溫暖,就像冬天裡的爐火。
無數的機械線從自己的胸膛中鑽出來,機械線的末梢是尖細的刺針,刺針扎進了那個藍色球體的表面。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他的耳中迴蕩,那個聲音不屬於他,機械線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它們在不知疲倦地吸食著,直到那個藍色球體的光芒徹底熄滅。
他不斷地重複著這個過程。
一次又一次。
他奪舍了大概二十三個人。
還是,二十四個?
他記不清了,數字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葉,他想抓住它,但它總是從他指縫間溜走,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記不清了,也許他自己也已經變成了這二十三個聲音中的一個。
不,也許是二十四個。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龐大的機械突然開始顫動,不是來自外部的震動,而是來自內部,突破安全協議的命令正從他的意識載體裡傳出。
然後能源系統切斷了艙內球體的控制權限。
他的意識被從機械系統中彈了出來,那種感覺就像是被從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扔出去,一瞬間的失重,然後是漫長的墜落。
另一人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嘆息地轉身離開。
「希望你能活下來啊。」
他低聲說。
遠處,尖塔的方向傳來了低頻的轟鳴聲。
那是重炮在進行最後的校準,炮口噴出的火光在雲層底部炸開,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橙紅色。
戰爭要開始了。
陳低下頭,機械眼一一掃過那些正在甦醒的戰爭機械。
然後他轉身,走向維修班的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