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暗。
陳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成堆的烏雲壓在卡蒙的正上方，厚重得像一層又一層的灰色棉絮，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
雲層的最低處幾乎貼上了尖塔的塔尖，那些暗灰色的雲絮在塔頂周圍緩慢地翻滾，像某種龐大生物正在呼吸。
這不算是個好消息。
他的視覺接收器調轉了個方向，從烏雲密布的天穹轉向了尖塔下方的廣場。
無數的機械體正在靜默，幾百台形態各異的機械體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灰白色的合金廣場上，從高處俯瞰，像一片被精心擺放的棋子。
它們有著極其怪異的造型，整個機械採用低矮的流線型六足設計，底盤壓得很低，看起來像一隻蹲伏在地面上的金屬蜘蛛。
六條腿的關節經過特殊強化，可以適應廢墟地帶任何複雜的地形，無論是倒塌的建築殘骸，還是甚至近乎垂直的牆面。
主體的前端嵌著一個半開合的Y形縫隙，內部是複雜的晶體稜鏡與鏡片組，背部是一整塊由成千上萬個微型相控陣單元組成的共形天線陣列。
這些低矮的六足機械體有一個正式的名字——「信使」。
但陳更喜歡叫它們「指揮塔」，因為它們是軍隊的神經網絡，能在廢墟中延續尖塔的網絡。
陳的目光從那些指揮塔上移開，掃過廣場上其餘的身影。
除了極少數的特殊編制，所有人類都將在戰爭中充當著指揮官的角色。
尖塔的調動指令隨著網絡傳輸著，每一條指令的下達都帶起一支隊伍的開撥。
高空中傳來極低的引擎轉動聲。
那聲音很低沉，沉到幾乎無法分辨它的音調，只能感覺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一起震動。
陳抬起腦袋，視覺傳感器自動調整焦距，在灰濛濛的天幕中鎖定了一個正在緩慢移動的小點。
一個看起來有些呆頭呆腦的飛行器。
它的外形說不上美觀，甚至有些滑稽，方方正正的機身像一個被拉長了的鐵皮箱子，四個角各有一台旋翼發動機，發動機外面罩著一圈防護網，看起來就像是給一台工業風扇裝上了翅膀。
機身的下方掛載著一套牽引光束髮射器，那是一個圓盤狀的裝置，表面的塗裝已經被高溫烤得起了泡。
牽引光束從發射器中射出，是一道淡藍色的略帶彎曲的光柱，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桶發光的液體。
印表機正在被牽引上空。
飛行器拖著那台被大卸八塊的印表機，緩慢地向著城外飛去。
城外的工廠區仍然在全力運轉著。
每分每秒都有剛從生產線上走下來的無人機升上天空，它們從工廠區的各個出口同時起飛。
那些無人機很小，小到從遠處看就像一群黑色的蚊子，它們的機身上沒有塗裝，裸露的金屬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澤。
它們在空中盤旋幾秒鐘，校準方向後成群結隊地朝著城外的廢墟飛去。
工廠區在全力運轉，像是這座城市最後的一顆心臟還在跳動。
雨水打在冰冷的金屬上爆開。
「下雨了。」
陳低聲說。
這三個字沒有任何人能聽到，在他身後，更大的聲響正在從工廠區和廣場上同時升起，那是幾百台機械體同時啟動時發出的轟鳴。
大雨很快就傾盆而下。
雨幕從雲層底部垂下來，連成一片灰白色的幾乎不透光的帘子，能見度從幾公里驟降到幾百米，工廠區的輪廓在雨幕中變得模糊，尖塔的塔尖已經被雨和雲連成了一體。
陳站在塔基，向外沉默地看著。
「走吧，老夥計們。」
尖塔廣場外的隊伍很快就消失了大半，那些低矮的六足指揮塔已經率先出發，它們的六條腿在濕滑的地面上撐開，以穩定的速度向東側廢墟前進，留下的履帶痕跡很快就被雨水沖刷乾淨。
三十餘個龐大的機械體從塔基走了出來。
他們有著堪稱變態的人形外表與體型，各種設備被有序地安裝在各人形機甲的背後，摺疊式的維修吊臂，展開後可以舉起半噸重的裝甲板。
他們將會在前線隊伍攻占的區域內修建起防線，為受損的機械體進行維修工作。
但同樣的，他們也是一群最為恐怖的存在。
因為他們每一個都是操控機械的大師。
維修班對機械的理解遠超普通的作戰人員，如果說普通人要適應多條機械臂的機械體要十天，那他們只用一天。
他們的意識也是尖塔內最清醒的一批，這群在生產線上揮著錘子的人將成為後方的指揮中心。
尖塔正上方的塔尖位置，一個藍色的粒子人影正站在上方。
它的身影在雨幕中幾乎看不清，那些組成它身體的光粒在雨水的沖刷下不斷閃爍，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但它沒有躲，也沒有撐開任何防護，它就那樣站在塔尖的最頂端，站在卡蒙最高的地方，仰望著天空的烏雲。
雨水透過它的身軀。
它的頭微微仰著，面對著鉛灰色的天穹，雙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它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個正在接受某種儀式的信徒。
「真不是個好消息。」
在它的身前，一個碩大的藍色屏幕投影著卡蒙的近況。
那是一個由幾十個不同的畫面拼接而成的巨大圖像，像是把幾十台監視器的輸出信號投射在同一塊屏幕上。
畫面在雨中不斷跳動，有的已經完全變成了雪花狀的噪點，有的還勉強能看清模糊的輪廓。
在屏幕之間，高空中的無數紅點正從地面上一一拔升。
那些紅點是暴徒的無人機——那些被他們稱為「烏鴉」的的機械造物，正在從暴徒據點的地下機庫里升起來。
紅點越來越密。
它們在尖塔AI的戰術屏幕上形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光斑，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地下湧出來污染天空。
尖塔AI的粒子人影仍然站在塔尖，一動不動。
「真是可恨。」
它說出了這四個字。
然後它關閉了投影，把全部注意力轉向了那些正在逼近的紅點，它的子程序開始同時調度尖塔的所有防空火力，工廠區的雷射炮台開始充能，廣場上的飛彈發射器開始鎖定目標，塔基的電子戰設備開始發射干擾信號。
戰爭開始了。
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