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
卡諾看著對方不急不緩地走出陰影,眼前的兩人同樣是人形的機械體,但卻和尖塔內的居民完全不同。
對方的身軀上遍布著駭人的劃痕,刀刃的劃痕與雷射的燒灼,尖銳的金屬從身軀內部伸了出來,像是骨頭刺穿了皮膚,那些金屬的邊緣鋒利得像碎玻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
「我投降,別殺我。」
他抬起了自己僅剩的左手,向面前的暴徒低聲求饒,略帶失真的聲音從嘴中發出。
「呵呵,尖塔現在都是你這種貨色了嗎?早知道我們自己就殺進去好了。」
其中一個身影更為窄小的暴徒蹲了下來,他歪著腦袋打量著自己。
而他們沒注意到的是,七架無人機已經懸停在了他們的頭頂,它們借著暴雨的遮掩成功無聲地靠近了這裡。
尖銳的破空聲從頭頂傳來,七架無人機同時在各個方向發起了衝鋒。
兩個暴徒一驚,他們迅速抬起手中的槍械瞄準來襲的無人機,似乎沒有注意到躺在碎石堆的卡諾。
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雷射發射器充能完畢,藍色的充能光在發射口匯聚成一點,像一顆即將出膛的子彈。
但卡諾沒有得逞,那個小巧的暴徒在自己抬手的瞬間就撲了上來,強電流順著對方的手臂灌入自己的體內。
暴徒的右手按在他暴露在外的胸口上,那裡的裝甲板已經被打出一個空洞,高壓電流從他的脊柱接口湧入,向他的全身擴散開來。
卡諾徹底癱倒在地,像一根被抽掉了骨骼的肢體,軟塌塌地癱在碎石堆上,他的意識還十分清醒,機械體的保護機制及時斷開了子系統的線路。
雖然動力系統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但幸而接收器與意識載體還保存完好。
「真當我信——」
前面的畫面突然定格,暴徒原本戲虐的臉變得粉碎,廢墟的混凝土碎片和磚塊飛濺開來,一股灼熱的氣浪涌了進來。
隨後是緊跟著的無數子彈。
它們的彈道在後方的牆壁上匯集成一片,暴徒的頭顱在彈幕中碎裂,那些暗紅色的傳感器像被打碎的玻璃球一樣炸開,身體在彈幕中劇烈顫抖,像是在跳一支痙攣的舞蹈,軀體中央的意識載體更是被打成蜂窩的形狀。
卡諾順著彈道的方向向外看去,一個六足形狀的機械體正在外部廢墟上靜候著。
它的體型比他見過的任何六足平台都要大,六條腿深深地扎進碎石里,把整個機身固定得像一座炮台,它的背部是一個扁平的炮塔,炮塔上並列著兩門速射炮,炮管還在冒煙。
那是尖塔的火力支援平台。
它在確認了自己的安全後便悄然離開,六條腿同時抬起,動作流暢得不可思議,就像一隻在碎石間穿行的金屬蜘蛛。
一個出乎預料的人影突入房間,他從那面被子彈打出無數個洞的缺口裡翻進來,對方是體型中等的人形機械體,裝甲板上有尖塔的標誌。
對方看了看他,目光從他的斷臂掃到他胸口的損傷報告指示燈,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的聲音在通訊鏈路里響了起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的語氣。
「你還活著。」
「大部隊來了?」
「是啊,他們到了。」
對方拉起他的身軀,那只有力的手握住他還在的左臂,兩人快步走向牆壁的缺口,卡諾右臂的斷口處甩出幾滴灰藍色的液體,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的印記。
兩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廢墟中的層層陰影。
而在一座高大的建築之中,一個保養極好的機械人俯視著城市中發生的一切。
那棟建築是東側廢墟中少數幾座還沒有完全倒塌的高樓之一,它的外牆已經在炮擊中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鋼架結構,但主體框架還算穩固。
最頂層的幾間辦公室還在,落地窗早就碎成了一地碎片,而介特就站在那扇碎裂的落地窗前。
他的五官端正,面容看起來像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眼角的接縫處有一道極細極細的銀色鑲邊。
介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外套,外套的下擺在風中輕輕擺動,他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鬆弛得像是站在自家陽台上看風景。
狂風灌入房間,雨水打在他的外套上。
但他只是非常平淡地看著腳下所發生的一切。
看著那些在雨中交戰的烏鴉和無人機,看著那些被彈幕覆蓋的街區,看著那些正在廢墟中移動的暴徒和尖塔機械。
就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電影。
「啊,他們已經發覺了嗎?」
介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他們的大部隊正在向這裡前進。」
桌子上擺著一個方形的設備,那是一個通訊終端,表面塗著暗灰色的迷彩,天線已經升到了最高,指示燈在一下一下地閃爍。
「按照計劃進行,讓卡蒙變得更混亂一些,只有越混亂我這裡的工作才能更快完成。」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
「呵呵。」
介特笑了一聲。
那笑聲幾乎是從鼻腔里哼出來的,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按在了通訊終端的關閉鍵上。
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介特走到那張辦公桌的後面坐了下來,那是一把皮質的轉椅,皮面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他在椅子裡調整了一下坐姿,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翹起了雙腿。
「急什麼,這正合我意。」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蕩,辦公室的牆壁上還掛著一些沒有被炮火摧毀的裝飾畫,畫面上是卡蒙還沒有變成廢墟時的街景。
他歪著頭,看著其中一幅畫。
畫上的時間大概是傍晚,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橙紅色,街角有一家咖啡店,門口擺著幾把遮陽傘,傘下坐著幾個看不清臉的人。
介特看著那幅畫,嘴角慢慢上揚,露出了一個笑容。
高空的玻璃外,一圈無人機將炮口對準了他。
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那些無人機,他只是坐在那張破舊的皮轉椅上,嘴角掛著那個淡淡的笑容。
子彈傾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