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你怎麼才來
當天晚上,顧嶺來到顧岩家,說出了鄧經理要請客吃飯的事,又提到了紅梅服裝店可能要承包出去的消息。
「二哥,你說他到底什麼意思啊?」
「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我哪兒知道。」
「會不會是看我們生意太好,想拋開我們自己干?」顧嶺擔憂道。
顧岩搖搖頭,「應該不至於。」
他做出這樣的判斷倒不是迷信和鄧經理的交情,而是基於現實的考量。
鄧經理這人不是那種敢打敢拼的性子,而且他還有幾年就退休了,以往每次請客喝酒,他都會談到退休生活,可見內心是尋求安穩的。
再說,國營單位也得講規矩,他們和店裡簽的合同白紙黑字,想坑他沒那麼容易。
「別想這些沒用的了,明天就知道了。」
聊完了正事,顧嶺本打算離開,臨走前上個衛生間,轉頭看見了擺在水池邊的真珠膏o
「二哥,你家怎麼還有這個?」
顧嶺從衛生間出來,手裡拿著真珠膏。
上次給董經理送禮,顧岩把手錶塞進珍珠霜包裝盒裡,剩下的這瓶他就帶回了家。
本來是打算送給林薇的,一直沒騰出時間。
顧岩伸手去拿真珠膏,顧嶺卻躲開他的手。
「這玩意你也用不上,送我吧。」
顧岩手一抬,顧嶺本能地抬手捂臉,顧岩奪過真珠膏。
「想要自己買去!追個女朋友,連這點錢都捨不得花,出息!」
便宜沒占到,挨了頓訓,顧嶺討了個沒趣,離開了顧岩家。
這個月月末最後一天是周日,算上十一可以連放兩天假。
宿舍里的幾個女性躺在床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接下來的兩天要去哪裡玩。
睡在上鋪的黃秋竹探出頭,「,我們去北戴河怎麼樣?我還沒看過海呢!」
「這個主意不錯!」
她的建議引來眾人的稱讚。
「林薇,你覺得怎麼樣?」
吳娟徵詢林薇的意見,卻沒等到她的回應。
「林薇!」她又叫了一聲。
林薇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什麼?」
「周末一起去北戴河,你去不去?」
「北戴河啊————」林薇語氣猶豫,片刻後說道:「我不去了,你們去吧。」
「大家一起去多好玩啊,不能落下你一個。」吳娟勸道。
「不了,我都去過好幾次了。」
見林薇態度堅決,吳娟沒有再勸。
她和其他幾個女生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去北戴河該準備些什麼,泳衣、泳褲、草帽、蛤蟆鏡————
女生們亢奮的聲音在宿舍里迴蕩,林薇卻枕著手,仰望著上鋪的床板在發呆。
北戴河,她確實去過,但只有一次。
初一那年的暑假,父親剛剛平凡,他們一家一起去的北戴河,她吃了四隻螃蟹,拉了兩天肚子,被林慧嘲笑身上有臭味。
死去的記憶突然攻擊她。
林薇晃了晃腦袋,清除記憶。
其實————她還挺想去北戴河的,只是在她答應吳娟前的一刻,心裡有種說不出口的期盼阻止了她。
萬一顧岩他來學校找我,找不到人怎麼辦?
林薇為這個念頭的誕生感到有些羞恥,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舍友們的討論聲仍在繼續,林薇漸漸進入了夢鄉。
隔天是周六,從早晨到傍晚,顧岩沒有出現。
林薇有些失望。
舍友們坐上了去北戴河的火車,宿舍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去食堂吃過晚飯,她坐在書桌前翻了會書,心煩意亂。
這時宿舍門被人敲響了。
是隔壁宿舍的王新平。
「林薇,樓下有人找你。」
聽到這句話,林薇的心怦怦跳了兩下。
她顧不得收拾東西,急忙忙地跑下樓。
所有的緊張、忐忑、期待和羞澀,在見到俞晚秋那一刻化為烏有。
「你怎麼來了?」
林薇的語氣有些疏離。
俞晚秋的臉色不太好,眼眶紅腫,「你爸————進醫院了。」
林薇的臉色瞬間發白,「他————怎麼了?」
「老毛病。他最近睡眠不好,夜裡總憋醒,今天咳了點血,才去了醫院。」
聽著俞晚秋的話,林薇愈發心慌。
上次她把父親氣到住院,最開始並沒有當回事,直到去了醫院,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如今又聽說父親住院,她立刻將原因又歸結到自己身上,內心充斥著自責與懊悔,恨不得立馬飛奔到醫院。
和俞晚秋出了學校,兩人正往公交車站走去,一輛計程車停在兩人身邊。
車窗緩緩降下,當林薇看到顧岩那張臉時,心中忍不住生出幾分驚喜。
可緊接著,又有一股做壞事被人撞破的羞恥席捲向她,她故作矜持,沒有率先開口。
顧岩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就當是偶遇吧。
「林薇,這麼巧啊!俞阿姨,你也在啊!」
「啊,是顧岩啊。」
和顧岩第二次見面,俞晚秋仍難免尷尬,一想到林慧對他做的那些事,連著她這個繼母都跟著心虛。
「你怎麼在這啊?」
林薇明知故問,略顯做作。
顧岩神色自然,「剛送了個乘客去隔壁水木,你們這是————」
「我爸住院了。」
又住院?
顧岩的眼神落在林薇身上,她立刻察覺到了那股歧視意味,「你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上車吧,正好我要往回走。」
林薇不著痕跡地掃了俞晚秋一眼,顧岩的邀請應該還算自然吧?
俞晚秋客套了兩句,見顧岩實在熱情,才上了車。
林薇立刻跟上了車,坐在后座,還不忘心虛地往旁邊瞟了一眼。
一路無話。
來到醫院,兩人下車。
「顧岩,真是謝謝你了。」
婉拒了俞晚秋付車費的舉動,顧岩說道:「你們趕緊進去吧,我就先撤了。」
說著,他發動車子,駛出醫院。
林薇目送著皇冠離開,強壓內心的失落。
「走吧。」
兩人走進病房,林維簡躺在病床上,神色憔悴,面帶病容。
林薇看著他這個樣子,心中不禁泛出幾分酸楚之意,眼眶泛紅。
他看出了林薇的心思,撐著笑容說道:「沒事,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在醫院待兩天就好了。」
他患的是慢性風心病,這幾年每年都要在醫院待幾天,以前林薇也是這麼覺得的。
可從上次住院,她能明顯感覺到父親老得更快了、更虛弱了。
「用藥了嗎?」林薇問。
「用了地高辛,感覺好多了。」
林薇注意到他雙腿浮腫得厲害,心裡難受得更厲害了。
聊了幾句天,見父親有些氣喘,林薇說:「你眯一會兒吧,休息休息。」
林維簡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休息。
林薇和俞晚秋出了病房,找到大夫。
「他現在呼吸困難、咯血,是肺淤血引發的泡沫痰,說明瓣膜重度受損,心衰失代償。
他心臟瓣膜增厚鈣化嚴重,二尖瓣閉式擴張術不適用,最好的辦法是體外循環直視手術,只是目前我們醫院還做不了。」
聽著大夫的話,林薇心頭一顫。
「燕京有醫院能做嗎?」
「協和可以。」
「那我們轉院。」
大夫點點頭,「現在都下班了,明天你們過來,我給你們出手續,再聯繫轉院。」
「好,謝謝大夫。」
大夫離開了,林薇沉默無言。
俞晚秋欲言又止,猶豫好一陣才說道:「手術需要不少錢。」
林薇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家裡存摺上就剩三百多了。」
手指甲扣進手心,林薇卻絲毫沒感覺到疼。
「不夠嗎?」
「手術需要一千多,術後還有些費用,這些錢得先墊付。」
身在象牙塔里的林薇,第一次意識到了錢的重要性。
「去找學校行不行?」她有些忐忑地問。
「學校肯定會管,可能要走申請,我明天去問問。」
林薇心裡鬆了口氣,她望著俞晚秋,猶豫片刻,說道:「謝謝。」
俞晚秋略感意外,沒說什麼,只是沖林薇點了點頭。
「今晚我在這邊陪床,你晚上回家住吧。」
「還是我來吧。」
「我照顧他方便一點。」
林薇和俞晚秋對視一眼,聽明白了她的潛台詞。
「好,那我明早過來替你。」
兩人商量過後,林薇又在醫院待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天色徹底黑下來才走出醫院。
夜色如墨,醫院內的幾株槐樹在秋風中搖曳著枝葉,路燈映照,樹影重重。
住院樓的燈光隔著玻璃,看起來遙遠又冷清。
父親憔悴的病容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
她垂下頭,眼眶酸澀發脹,滿心自責與無助。
如果,之前她沒那麼任性,也許父親的身體不會垮得這麼快。
悔恨的念頭不停地往她心裡、腦子裡鑽去,讓她痛苦不堪。
秋初的夜晚有些涼,林薇站在路燈下,身邊偶爾走過往來的陌生人,她的身影卻形單影隻。
就在這片冰涼深沉的夜幕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朝她緩步走來。
她似乎有所感應,轉過身。
顧岩的身影瑩煢子立,卻帶著溫暖的氣息,就站在她身前。
所有的偽裝與克制頃刻崩塌,她往前一步,不顧一切地撲進顧岩的懷中。
沉沉夜色與涼涼秋風盡數被隔絕在溫暖、寬厚的懷抱之外,內心積壓的愧疚自責與茫然無助,都化作滾燙的淚水,盡數埋進顧岩的肩頭。
「顧岩,你怎麼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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