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司有幾家連年虧損的集體企業，領導覺得我有些闖勁，給我加加擔子。」
陸長林頷首，「這是好事。年初國內的改革熱情日益高漲。
這兩年不少國營企業的日子都不好過，集體企業就更是如此了。
承包並非靈丹妙藥，但目前看成效還是很不錯的，至少調動了幹部、工人的主觀能動性。」
顧岩笑著接話道：「陸哥這話高屋建瓴，大鍋飯、鐵飯碗最大的問題就是干多干少、干好干壞都一個樣。
在這樣的環境裡，就是再優秀的人才也會被磨平稜角。
承包打破的就是這種封閉的、一團死水的環境，明晰經營權責、自負盈虧、放開分配、獎罰分明，才能讓咱們工人有幹勁、有動力、有希望。
這才是改革應有的活力！」
聽著顧岩的話，陸長林露出欣賞之色。
從上次吃飯，他就察覺到了顧岩的見識和政治素養遠超一個司機應有的水平。
席間談到東北的君子蘭風潮有不斷外溢的風險，顧岩的一句話讓他上了心。
回去後斟酌數日，他覺得這確實是個可以操作的機會。
於是託了幾位朋友、同學打聽了不少cc方面有關君子蘭的信息，最後結合顧岩透露的信息，匯總成了一篇兩千餘字的文章。
文章寫成，陸長林沒有急著宣揚，而是又托朋友遞給了《燕京日報》的n參部主任王峰玉。
《燕京日報》自50年代起就負責編印n參，以供市委以及zy領導參閱，不少稿件還曾獲得過zy領導的批示。
既然是供高級幹部參閱的文章，自然不能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寫的。
《燕京日報》歷來的n參文章都是由資深記者、d政機關研究室人員、權威專家學者采寫、編報。
陸長林年紀輕輕就供職要害部門，放在普通人當中可以說是前途無量，但想讓自己寫的文章上n參，還遠遠不夠格。
況且君子蘭事件發生在cc，他一個燕京的幹部寫文章去討論千里之外的事，很容易給領導留下好高騖遠、誇誇其談的印象。
所以陸長林巧妙地選擇了一個立場。
他在文章里以cc君子蘭風潮為引，聯繫現實與歷史，將荷蘭的鬱金香事件和江浙一帶的五針松炒賣事件拎出來作為佐證。
先論述了市場無序發展的危害，指出了當前地方政府還未做好應對市場經濟的準備，往往習慣於用行政手段和思路解決問題，缺乏面對新環境的管理能力。
最後強調國家和政府應堅持「市場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的改革路徑。
陸長林在文章中的論述看似保守，實則切中了當下國內改革的關鍵路線，尤其是zy層面的改革意圖。
治大國若烹小鮮，任何改革都不可能一步到位。
蘇聯式的計劃經濟模式在中國已經走到了末路，但不代表就要立刻一百八十度掉頭。
文章遞出後，果然引起了王峰玉的興趣。
他特地約了陸長林見面，懇談了一番，確認了陸長林對經濟改革方面確實有些不同一般的見解。
再之後的事就順理成章了，陸長林的文章順利登上了n參。
只是署名排在了第二位，第一位自然是王峰玉。
自文章上了n參，陸長林就安靜了下來，再沒有任何動作。
現在的政治生態跟後世稍有不同，他這個年紀的幹部，本就在組織的視野之內。
只要有合適的機會，自然會有人樂意提攜。
若沒有這個人，只能證明他還不夠格。
事實證明，陸長林小露一臉後的蟄伏是對的。
文章上了n參後的頭兩個月，日子一如往常。
直到上個月，下班後他像平時一樣在辦公室多待了半個小時，整理最近的工作得失。
走出辦公室時，恰好碰到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
陸長林所在的控辦是正處級建制，隸屬於燕京市計委。
老者正是如今市計委的當家人王主任。
「小陸啊，才下班？」
「主任！是啊，有點工作剛處理完。」
「哦。」
從辦公室門前到樓門口，36級台階，145步，王主任只說了七個字。
直到樓門口，他才問了一句：
「我看n參上有篇文章，署了你的名字。」
那一刻，陸長林仿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就是給日報n參部王老師提供了點素材。」陸長林用儘可能平靜的聲音說。
王主任的表情和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是回了一句，「嗯，不錯！」
目送著王主任的背影，陸長林心潮澎湃。
到了王主任這個級別，可以不說話，也可以閒話家常，但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問出剛才的問題，更不會沒頭沒腦地拋出一句「不錯」。
從那天之後，陸長林就一直在等待著、準備著。
他等了半個月，綜合計劃處的韓處長高升了，處長之位順理成章地由處室內的資深副處接替。
在組織內，某個人的職務變動絕非是孤立的，其背後往往是一連串的人事調動。
三天前，陸長林接到了直屬領導的談話邀請。
數月來的經歷在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過。
陸長林再次看向顧岩，臉上露出輕鬆和煦的笑容。
「改革的活力？不錯，就是要有這種活力，才能產生動能。
能闡述明白這個道理，證明你平時的思考很深入啊！」
顧岩笑著說道：「嗐，就是自己瞎琢磨。您也知道，我們出租司機平時除了開車，最愛幹的事就是侃大山。」
酒桌上的氣氛輕鬆愉快，一直到結束，顧岩也沒從陸長林口中聽到請客的原因。
既然陸長林沒有明說，顧岩也不打聽。
酒宴過後，顧岩和何向兵送陸長林出酒店，十月末的夜風吹在人臉上，帶著些許寒意。
「小兵，外面冷，你先回去吧。」陸長林說道。
何向兵知道陸哥這是有話要說，應道：「好。」
看著何向兵回了飯店，陸長林和顧岩繼續往皇冠所在的位置走去，直到車旁才停下腳步。
「前兩天組織找我談話了，綜合計劃處空了個副處長的位置，上面打算讓我過去。」
「恭喜陸哥！」顧岩作出驚訝之色，又讚嘆道：「三十二歲的副處，還是計委綜合計劃處這樣的核心部門，前途無量啊！」
陸長林原來供職的控辦本就已經算是計委的核心之一了，而綜合計劃處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陸長林這個副處長的含金量，高得嚇人。
陸長林擺了擺手，「前途這東西太空泛了，少年得志的人還少嗎？可真正能做成大事的又有幾人？」
簡單的一句話，卻透露了雄心壯志。
可能是覺得這話有些破壞氣氛，他又說道：「上次吃飯，你說的那些話很有啟發，回去之後我寫了篇文章，還上了n參。」
話到這裡陸長林就停下了，沒有繼續說下去，點到為止即可。
顧岩說：「我的話充其量算個引子，真正能讓人關注的，還是您自身的思路和想法。」
顧岩明白陸長林既然說了，就證明是要認下這個人情。
可顧岩不能居功自傲。
陸長林拍拍顧岩的胳膊，「以後常聯繫。」
顧岩點了點頭，「一定。」
說罷，陸長林拉開了皇冠的車門。
顧岩沖坐在主駕的李建國輕點頭，皇冠緩緩發動，駛入夜色之中。
「顧哥！」何向兵走了過來。
「你陸哥，要升官兒了！」
顧岩知道他想問什麼，直接說道。
「升官兒了？那不是跟我爸……」
何向兵話到嘴邊，覺得自己這話有點可笑，他父親一個五十多歲的副處和三十出頭的副處，有可比性嗎？
「陸哥厲害啊！」
憋了半天，何向兵吐出這麼一句話。
「是啊。」
顧岩語氣幽幽。
這半年來他接觸了許多衙門裡的人，可要說水平，還真沒有能跟陸長林比的。
當然，這也和他接觸的人級別比較低有一定關係。
不同於顧岩上次吃飯，為的是求陸長林幫忙。
今天這頓飯是陸長林請客，說明了他有主動結交的心，顧岩也樂意親近。
只是要想真正交下這個朋友，很多事反倒不能麻煩陸長林了。
顧岩註定是要走商路的，交下陸長林這個朋友，也不圖別的。
生意做大了，就像曬在外面的魚乾，總有阿貓阿貓來惦記。
別看陸長林現在只是個副處，但崢嶸已露，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有他站在身旁，以後能減少很多麻煩。
他這筆投資，按照投資圈的說法，怎麼著也算個b輪融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