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曉前，北三環大鐘寺附近。
沉沉的夜色中，許許多多三輪車正從遠處駛來。
遠處還有卡車和拖拉機發動機的突突聲隱隱傳來。
自兩三年前大鐘寺附近農民做起蔬菜批發生意後，這裡逐漸有了人氣。
往往在天不亮時，郊縣的農民和城裡的小販便已經匯聚於此，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隨著冬儲菜銷售進入尾聲，市場正變得冷清。
如今不像後世，菜籃子工程還沒影兒呢，新鮮蔬菜不是沒有，而是受限於物流成本、效率以及產量。
某些菜市場哪怕偶爾進到點郊縣大棚種植的蔬菜，也是上架就空，搶都搶不著。
顧峰騎著三輪車剛停下，遙遙看見朦朧夜色中有一排隊伍，他連忙將三輪車停在路邊，匯入隊伍中。
「誒，你聽說了沒？說是上面要在這建個正規的蔬菜批發市場。」
「嗐，別聽他們瞎扯了，年初就這麼傳，這都入冬了也沒動靜啊。」
身邊人的閒聊傳入顧峰耳中，他卻沒當回事，批發市場就算能建起來，至少也是後年的事了。
他的困難卻是迫在眉睫。
給同事打替班的差事他幹了兩回就熬不住了，翻砂車間的活兒很累，每天16個小時的工作量，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何況他還要躉菜。
入冬前的半個多月是燕京市民囤冬儲菜的旺季，儘管顧峰沒什麼躉菜經驗，但還是靠著天時賺到了一撥外快。
76塊8毛5分。
這是顧峰躉菜半個月的戰績。
比他工資沒降的時候還多，而且這只是半個月，他也沒什麼經驗。
難怪這麼多年輕人都在幹個體！
可惜啊……
他的眼神望向前面排隊的人龍，過了這兩天，菜販子收不到菜了，這份錢他也賺不到了。
遠處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人群中有小販喊：「來了！來了！」
來的當然是大菜販子。
大菜販子負責從鄉下收菜運到批發市場，小菜販們負責將這些菜送到市民們的餐桌上，大家各司其職，各取其利。
人群湧向剛停下的拖拉機前。
「別擠！別擠！」有人喊。
可惜根本沒用，排隊的人群反而擠得更凶了。
直到大菜販子出現，吼聲震天，「擠什麼擠！趕著投胎啊！都給我老實排隊！」
挨了兩句罵，人們反而冷靜下來。
顧峰暗罵一聲賤皮子，又偷偷往前擠了兩下。
「剛哥，就一車啊？」
有人往常都是三車菜，今天一輛車到了之後，遲遲不見另外兩車的身影，有人問菜老闆。
大菜販子正跟收下掀開圍蓋在車斗上的稻草和苫布，「嘿，別不知足，過兩天一車都沒了，你們就知足吧。」
眾菜販齊齊發出一聲惋惜的嘆息聲，議論紛紛。
顧峰也不禁失望，他又朝前面望了望。
拖拉機是鐵牛-55的雙軸拖斗，常規載重3～5噸，為了多拉菜，車斗加高了，差不多能拉6頓菜。
菜就這麼多，不知道能不能排到自己。
冬儲菜走量，每個菜販子的三輪車都是裝的滿滿當當的，基本都在三五百斤。
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不無道理。
黑暗中，手下夥計過稱，大菜販子算帳收錢，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
顧峰前面還有兩個菜販時，菜被分光了。
他有些鬱悶，有心想往其它卡車、拖拉機前去看看，可一看那邊的排隊情況，跟這邊差不多，等他排到，早賣光了。
唉，這份錢恐怕只能等開春再賺了。
他略帶沮喪地轉身，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誒，顧峰，顧峰今天來了沒？」
是大菜販子在喊他。
「剛哥，在，我在這呢。」顧峰舉手喊道。
手電筒照在顧峰臉上，又掃過他身旁空蕩蕩的三輪車，「沒排著？」
「是啊。剛哥，有事？」
「跟我走。」
「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剛哥沒有多說，直接發動拖拉機，顧峰見狀只得騎著三輪車跟上。
前幾天排隊搶菜，他和別的小販發生了口角，進而又動起手來，是胡哥勸的架。
胡剛家裡三兄弟，是大鐘寺少數幾個大菜販子之一，在城裡的菜市場也有生意，平時在市場不說呼風喚雨，至少沒人跟他們找不痛快。
架沒打起來，顧峰也因此結識了胡家兄弟仨。
顧峰腦子裡閃過亂七八糟的念頭，初冬破曉前的寒風刺骨，呼出來的白氣轉瞬就消散在空氣里。
城市尚未甦醒，拖拉機似乎是在往西走，路上幾乎看不到人，拖拉機轟鳴著在前面引路，也不知道要去何方。
直到二十分鐘後，拖拉機停在一處路口，顧峰也順勢停下三輪車。
「剛哥……」
顧峰下車來到胡剛身旁，本想問問是怎麼回事，可見剛哥沒有說的意思，他也識趣的沒有多問。
寒風中抽過兩根煙，拖拉機發動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顧峰眯著眼睛看去，才注意到遠處駛來的不僅有拖拉機，還有一輛小轎車打頭開在前面。
片刻後，小轎車和拖拉機停在道旁。
顧峰借著手電筒的光才看清，那輛小轎車是一輛小豐田，這車他有印象，是胡家老大胡強的車。
「哥！」
胡剛跟下車的胡強打了個招呼。
「強哥！」顧峰也叫了一聲。
胡強跟弟弟點了點頭，卻對顧峰露出笑容，「峰子，來了。」
胡強對他的態度，似乎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顧峰心裡才生出這個念頭，不禁感到好笑，人家有什麼好跟他親近的。
「卸菜吧。」胡強說了一聲。
顧岩才注意到拖拉機的車斗蓋得竟然是棉被，胡強手下人掀開棉被，手電筒晃過車斗，明晃晃的綠色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顧峰露出驚奇之色，如果他剛才沒看錯，車斗里的應該是芹菜和蒜黃吧？
冬天的芹菜和蒜黃？
這個時節，燕京城的菜市場裡早已被大白菜、蘿蔔、土豆這些冬儲菜霸占，新鮮綠葉菜不能說沒有，只能說十分罕見。
尋常人家整個冬天都要靠著冬儲菜度日。
唯有京郊幾處溫室蔬菜基地，能培育出少量反季綠葉菜，是全城都稀缺的緊俏貨。
而且這些蔬菜大棚出來的綠葉菜都是走計劃任務的，必須由國營菜站、菜市場統購統銷，很難流到個體菜販手裡。
可……
顧峰看著眼前的場景，一時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胡強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好心解釋道：「郊縣蔬菜基地的超產自留菜。現在卡得嚴，一周就這點貨，全讓我拉出來了。」
顧峰含糊地點了點頭。
胡強又道：「以後每周的這個時間過來，我給你留30斤菜，至於什麼菜就別挑了，有什麼算什麼。」
顧峰怔住了，儘管看到這場面之後他就有了猜測，可真當他從胡強口中聽到這話，他還是感到十分詫異。
冬季里上架就搶空的綠葉菜，每周供給他30斤？這好事為什麼會輪到他？
顧峰來不及細想，菜已經裝進他三輪車的車斗里。
「強哥，我……」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問，可到了嘴邊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芹菜2毛3，蒜黃5毛2，各15斤，一共11塊2毛5。」胡強笑呵呵地說，「掏錢吧。」
「哦。」顧峰愣愣地付了錢，還想問兩句，可見胡強、胡剛兄弟都上車了，也不好再問了。
這時，小豐田的車窗降下來，胡強叮囑道：「峰子，芹菜5毛5，蒜黃8毛。可以賣貴點，千萬別賣便宜嘍。」
「好，謝謝強哥！」
望著小豐田和拖拉機遠去，顧峰看看車上的菜。
剛摘下來的新鮮蔬菜，只占了三輪車車斗的一個角落。
葉子上還沾著水汽，只是這會兒裸露在外，水汽已經要結霜了。
得趕緊回城賣了，要不然半天就得爛，下回得弄床棉被。
顧峰顧不上去想別的了，趕忙蹬上三輪車往城裡趕。
他騎到半路，東方才破曉。
往常賣冬儲菜，運氣好了上午十點多賣完，運氣不好得午飯後。
可今天，他的三輪車才停下不長時間，幾十斤新鮮蔬菜就被聞風而來的市民搶購一空。
有些沒買到菜的顧客臨走還問顧峰，下回什麼時候能進到這麼新鮮的綠葉菜。
「下周這個時候，您早點來。」
「得嘞，記著了。」
連著被幾個顧客追問，顧峰十分耐心地回答，心中充滿了喜悅。
按照強哥說的，芹菜他定了6毛5一斤，蒜黃1塊一斤，比國營蔬菜店和菜市場的定價高點，但比胡同個體攤販又低了點。
買完菜一算帳，一早上淨賺15塊5毛。
比他一早上賣二三百斤冬儲菜賺得還多！
但想想也是，菜市場一斤大白菜菜2分3厘一斤，而他賣的可是最緊俏的綠葉菜。
這錢賺得太容易了！
顧峰高興之餘，心裡又有些犯嘀咕，真想不通強哥他們為什麼要照顧他。
人家這麼照顧他，他是不是應該表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