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顧岩騎著車回到西城,路過西單時,他在紅梅服裝店門口停了一下。
每逢周日,都是西單最忙的時候。
各家商場、商店門口人流涌動,紅梅服裝店也不例外。
顧客進進出出,人來人往,看起來生意十分興隆。
顧嶺和吳紅梅站在櫃檯內熱情地招呼著客人們,臉上洋溢著八十年代特有的朝氣蓬勃的笑容。
由不得他們不笑,這可都是財神爺。
顧嶺瞥見站在門口的顧岩,抽空招了招手,「二哥!」
顧岩揮揮手,回應道:「你忙吧。」
他說著,上了二樓。
「老鄧。」
「呦,你來了!」
鄧經理一見顧岩,面露驚喜,連忙起身給他倒茶,比以往見面更多了幾分熱情、客氣以及討好。
畢竟,顧岩馬上就是他的金主了。
「生意紅火啊!」
「可不是嘛。經濟好了,老百姓手裡有錢啊。
尤其是入冬了,誰家不添置兩件冬衣?」
談起店裡的生意,鄧經理心情大好,對承包以後的錢景充滿了信心。
閒談幾句,顧岩主動提到了承包事宜,打趣道:「我錢都準備好了,你們那邊什麼時候落聽啊?」
「快了快了。下周局裡來清產核資,我拉了個承包小組,算上我四個人,現在大家都憋著勁兒呢。」
他說著又對顧岩表示了一番感謝。
「行了,咱們之間不說這個。」顧岩岔開話題。
鄧經理問:「我聽顧嶺說,你現在出來單幹,也搞承包了?」
「嗯。單位有一些虧損的集體單位,我接手了一部分。」
鄧經理感嘆道:「看來這改革大事真是勢不可擋啊!」
「誰能擋得了?順應潮流才是聰明人。」
「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鄧經理又問。
「想幫忙就幫我介紹點人,我那的業務都是旅店、修理廠、汽車配件。」顧岩隨口道。
鄧經理笑起來,「別的我幫不上忙,修理廠這個可以。商業局不少車都在外面修理廠修理,回頭我幫你打個GG。」
顧岩立刻抱拳感謝。
聊過一陣,顧岩離開了紅梅服裝店,在西單副食買了些菜和肉,步行著回到小院胡同。
入冬之際,燕京人民有兩件大事。
一為冬儲菜,二為燃煤。
顧岩入院的時候,正趕上街道煤場的師傅給院裡送煤,院子裡亂糟糟的。
幾個孩子跟在送煤車後面撿掉落的煤塊,新奇地左看右看。
顧岩挨個和鄰居打過招呼,拎著菜走進家門,家裡只有大嫂帶著兩個孩子在。
打過招呼,顧岩問:「他們人呢?」
大嫂杜玲說:「媽去隔壁院串門了,顧嵐約了朋友去玩,你大哥……」
她停頓一下,才說:「出門有點事。」
顧岩點點頭,沒說話。
「又買這麼多菜啊。」大嫂杜玲看看顧岩拎回來的菜,「岩子,回回都讓你這麼破費。」
顧岩每周回來都會買些肉、菜和糕點,說白了就是補貼家裡,杜玲心裡十分清楚。
「說這個幹嘛。」顧岩笑了笑。
杜玲又道:「你幫我看一下小波,我去叫媽。」
「好。」
杜玲去叫母親還沒回來,大哥顧峰先回來了,神態疲憊。
見了顧岩只是點了點頭,一頭扎進裡屋,倒頭就睡。
又過了幾分鐘,母親和大嫂才回來,見著顧峰睡著了,兩人都放輕了動作。
到午飯做好時,顧岩本想去叫大哥起來,母親卻說:「先讓他睡吧,下午起來再吃。」
午餐是四個菜,周日的午餐異於往日的豐盛在顧家似乎已成了定律。
今天顧嶺、顧嵐不在,大哥顧峰在睡覺,桌上就四個人。
小月今年才學會用筷子,卻吃得滿嘴流油。
「慢點,沒人和你搶。」大嫂杜玲給女兒夾了塊五花肉。
小月嗯了一聲,夾菜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慢。
顧岩笑道:「這丫頭出去,肯定不能吃虧。」
母親批評道:「你就慣她吧,越來越沒規矩了。」
「自己家吃飯,哪來那麼多規矩。」
母子倆日常掰頭,不分勝負。
等飯吃的差不多了,顧岩對杜玲說:「大嫂,顧嶺那邊過段時間要增加兩個櫃檯,得僱人,你願不願意干?」
聞言,杜玲先是一愣,而後喜上眉梢。
「岩子,真的?我能幹?」
「怎麼不能幹?賣服裝嘛,也沒什麼技術含量,會招呼顧客就行。」
杜玲仍有些不敢相信,本來她之前就跟丈夫提過想去櫃檯的事,可愛面子的丈夫卻死活張不開這個嘴。
沒想到顧岩今天竟然主動提出來讓她過去幫忙。
「哎呀,哎呀……」杜玲喜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岩子,嫂子真是太謝謝你了!太謝謝你了!」
顧岩擺了擺手,正要說話,不料一旁的母親卻開口道:「不行,你嫂子上班,孩子誰管?指望我給她帶?」
大嫂杜玲的喜悅定格在臉上,她望向母親嘴唇囁嚅。
顧岩語氣輕鬆地說:「你幫著帶帶唄。」
母親沒好氣地說道:「就你會做好人,我都多大歲數了。好不容易把你們幾個拉扯大,還得給他們帶小的,想累死我啊!」
看著母親的臉色,大嫂面上露出幾分忐忑。
如果婆婆硬要反對,這份工作肯定要泡湯。
可她又不敢跟婆婆頂嘴,只能求助地望向顧岩。
「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平時你不也幫帶小波嘛。」
「那能一樣嗎?幫忙是幫忙,不是應該的。」
顧岩微微頷首,這話倒也沒毛病。
「那這樣,讓大嫂多交點家用。」
聞言,母親的臉色柔和了下來,「交多少?」
大嫂杜玲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就算多交點家用,只要能出去工作也值了,況且櫃檯的工資可比一般國營單位高了不少。
「100塊吧。」顧岩說。
母親吃了一驚,交這麼多?
跟她一樣,大嫂杜玲也很吃驚。
但兩人同時想到櫃檯的收入,交100塊錢,好像也不算什麼。
「媽,您看怎麼樣?」杜玲小心翼翼地問。
母親忖度片刻,應道:「行。」
「那就這麼說定了。大嫂,你記著,發工資了第一時間就把錢交給媽。」顧岩說。
「誒,好嘞!」杜玲喜滋滋地應道。
母親瞥向顧岩,欲言又止。
她猜老二這麼做,應該是為了幫襯老大。
這混帳,什麼都好,就是嘴不好!
「行了,那就這樣吧,我先撤了。」
吃過飯,顧岩拍拍屁股就走,杜玲熱情地將他送到門外。
等再回來,見婆婆面色嚴肅地坐在八仙桌旁,她心裡咯噔一下。
媽不會想反悔吧?
「老大媳婦!」
「媽。」
「老二讓你去櫃檯幫忙,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你明白這個道理吧?」
「明白。」
「明白就好,去了就得聽老二和老三的話,別仗著是家裡人,就分不清東西南北。」
「我知道了,媽。」杜玲低眉順目地應道。
母親教訓了兩句,見杜玲規規矩矩的,沒有半點不滿,才滿意地點點頭,同時心裡升起一股神氣。
兒子爭氣,說話就是硬氣!
婆媳倆說過話,屋內沉靜了好一陣。
直到下午兩點多,顧峰才起來。
杜玲將顧岩讓她去櫃檯幫忙的消息告訴他,顧峰先是驚喜,又問道:「你私下裡找他了?」
「沒有。」杜玲朝外屋看了一眼,低聲說:「是岩子主動提的。應該是看你現在不容易吧,躉菜的事你不說,家裡不一定不知道,老三肯定知道,他知道也不奇怪。」
顧峰默然。
良久後,他才說道:「去了好好干。」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