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岩挺煩老大那股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勁兒,但要說讓他眼看著老大吃苦受罪當不知道,他又覺得太不講情義了。
畢竟外人他都能照顧,親兄弟照顧照顧又怎麼了。
可老大那人,寧可去躉菜,也沒跟他張嘴,顧岩要是直接照顧他,他還不一定樂意呢。
所以顧岩選擇了大嫂杜玲。
除此之外,給大嫂安排工作還有個好處,就是明正言順讓老娘多個收入,哄她個開心。
下午四點左右,西邊的太陽要下山了。
顧岩騎著自行車來到協和,自行車停在院裡,他人在門診樓避寒,眼見著俞晚秋走進住院樓。
隔了十多分鐘,林薇的身影出現在住院樓門口,兩人匯合。
林薇問:「她沒看見你吧?」
這個「她」,問的自然是俞晚秋。
「我在門診樓待著,她上哪兒看著我去?走吧!」
領著林薇來到自行車前,顧岩問:「坐自行車不介意吧?」
林薇跳上后座,還在上面挪了挪屁股,「天兒太冷,你快點騎。」
顧岩笑了笑,騎上了自行車。
兩人誰都沒注意到,住院樓的某個窗戶口,俞晚秋的身影正站在那裡,目送著他們離開。
車子從協和院裡出來,林薇問:「咱們去哪兒啊?」
「去吃烤鴨怎麼樣?」
一聽說要吃烤鴨,林薇不自覺地口舌生津,「好,吃誰家的?」
「前門全聚德吧。」
兩人說著話,自行車的車輪滾滾向前。
立冬已過,傍晚時分,北風多了幾分凜冽。
道路兩邊的樹木枝葉凋零,在剛剛亮起的路燈下搖曳著細碎的光影。
林薇的手輕輕摟著顧岩的腰,身上有些冷,心卻在發燙。
「冷嗎?」顧岩的聲音響在她耳邊。
林薇搖了搖頭,才反應過來,顧岩看不到。
「不冷。」
一直到前門全聚德,車子停下,她才有些不舍地鬆開手。
如今的全聚德還沒變味兒,燕京人說起吃烤鴨這裡還是第一選項。
進到店裡,兩人點了一隻烤鴨,又點了兩道菜。
老燕京有名的館子,要麼是魯菜、要麼是清真,全聚德以烤鴨聞名,菜品則是魯菜。
顧岩要掏錢時,服務員說:「現在規矩改了,吃完再結就行。」
「好。」
等菜的間隙,林薇猶猶豫豫地說:「顧岩,以後你別總請我吃飯了。」
「為什麼?」
「你賺錢也不容易。雖說債還完了,但也不能這麼消費。」
本來這話上午她就想說,可趕上父親從病房出來,她生怕被父親抓個現行,只能先答應顧岩。
「那下次咱不吃飯了,去公園遛彎。」顧岩從善如流。
林薇嬌羞地瞥了他一眼,今天還沒吃完,他就已經開始研究下次的約會了。
「誰跟你去公園!」
「不去公園,軋馬路也行啊!」
「大冬天,你想凍死我啊!」
兩人一個說一個否,卻誰也沒當真,有種你逃我追的拉扯感。
「說真的,等再冷一冷,我帶你去什剎海滑冰吧。」
說到滑冰,林薇心動了,她喜歡在冰面上自由自在的感覺。
「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不過什剎海凍嚴實了得十二月份以後……」
「等我放寒假吧,為了照顧我爸,我已經請了好多天假了。
後天我爸出院,我得回學校好好補課了,要不然期末就慘了。」
顧岩問:「什麼意思?放假之前都不出來了?」
「嗯。」
到底是八十年代的大學生,這學習態度吊打後世清澈愚蠢的後輩。
「那行吧,就等你放寒假。」顧岩痛快地答應。
今天這頓飯跟上次相比便宜了很多,才二十塊出頭,可對於絕大多數普通市民來說,依舊是奢侈的一餐。
結帳時,林薇搶在顧岩前面遞出了錢。
「幹嘛?」顧岩問她。
「長城飯店我請不起你,今天讓我請吧。」
林薇神色執拗,顧岩見狀也只得由著她。
等結完了帳,他才說道:「你哪來的錢?」
林薇之前對他說過她們家現在的經濟情況,存款都被林父支援給遠在美國的林慧了,這次手術的錢還是學校墊付的,好在能報銷。
「我上個月的助學金。」
「請了我,你吃飯怎麼辦?」
「我還剩十塊錢,足夠到下個月了。」
顧岩調侃道:「怪不得要等到寒假,原來你是被我吃窮了!」
「你別總胡說八道了行不行?」林薇嗔怪道。
「好好好,我不胡說了。走吧,去看電影。」
兩人來到大觀樓,顧岩走到售票口前彎下腰,正說要買兩張票,售票員就不耐煩地喊道:「沒票了!」
「呃!」
他轉回頭看向林薇,「來晚了,要不去別的電影院看看吧。」
「別了,今兒周末,票肯定都不好買。」
「那……」
「去外面走走吧。」
軋馬路,對於七八十年代的年輕人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約會項目之一。
儘管林薇嘴上嫌棄,可當她和顧岩漫步在初冬的燕京街頭,心中卻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冬天六點半的燕京,天已經黑了,路上行人寥寥,車輛稀少。
整座城市似乎都變得冷清、寂寥。
可路燈昏黃的燈光從頭頂投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映在地上,肩並著肩,卻讓她感覺到一種溫暖。
從前門到央音七八里地,兩人就這樣走到鮑家街43號的家屬樓下。
在外面走了快一個小時,林薇凍得鼻尖和臉頰發紅。
她說,「我上去了。」
「誒!」顧岩叫住她。
「你們家沒人,要不我上去坐坐?」
他所謂的上去坐坐,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薇臉頰泛出紅暈,「你別亂來!」
兩人正說著話,不遠處有自行車駛過來,林薇急忙將他拉到暗處。
她的眼神落在那人身上,見對方把車子停在樓下,心道沒猜錯,是她們家樓上的錢教授。
「林薇!」
一聲低低的呢喃緊貼著她的耳邊響起,濕熱的氣息讓她渾身發軟,她轉過頭去。
和顧岩四目相對,她甚至能從他的眼眸中看出自己的倒影,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老式紅磚樓的陰影將兩人籠罩在一片黑暗中,夜風到這裡也變得輕緩,樓下老樹的樹枝簌簌作響。
「你……」
林薇正要說話,嘴卻被堵住了。
同時又有一隻大手緊緊箍住她的腰肢。
夜色深沉,風很冷,唯有彼此的溫度是滾燙的。
沒有多餘的語言,只有此起彼伏的急促喘息。
林薇的唇瓣微涼,柔軟又單薄,像橘子軟糖,讓顧岩控制不住地想嘗了又嘗,貪婪地索取。
她羞怯地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笨拙地迎合著他。
渾身僵硬,血卻是熱的,直湧上心頭。
良久。
唇分,白霧在兩人之間悠悠散開。
林薇仰著頭,睫毛輕顫,嘴唇緊緊地抿著。
顧岩望著她,風似乎變弱了。
他們緊緊抱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觸骨般的心跳。
林薇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對視的一瞬間,她眼中滿是滾燙的羞怯,臉頰被燒得通紅。
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一股巨力,竟一下子將顧岩推出兩步遠。
飛鳥一般逃出他的懷抱,衝進樓道口。
樓道內傳來她噔噔噔踏著台階上樓的聲音,仿佛身後有餓狼追趕。
顧岩的目光望向樓上的窗戶,直到那盞燈亮起。
他摸了摸嘴唇,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真珠膏的味道,真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