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院胡同吃過午飯,顧岩想起好些天沒見著林薇了。
驅車來到燕大,依舊是華子開路,順利進了校門。
冬日的燕大校園,原本茂盛的草木都已凋零,看起來蕭條了許多,來來往往的學生們倒是一如既往的朝氣蓬勃。
來到32號樓樓下,顧岩攔住一個女生,本打算讓她上樓幫忙叫一下林薇。
不料,女生還未上樓,林薇卻出現在了樓門口。
她遠遠地望著顧岩,氣息微喘,吐出白氣,滿眼柔情。
女生看了看顧岩,又看了看林薇,意識到此刻的自己好像有點多餘,默默地消失了。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顧岩走到林薇面前,問她。
「剛好走到窗邊,看到了。」
林薇的臉頰紅紅,像是凍的。
她不會告訴顧岩,她已經坐在窗前一上午了。
也不會告訴顧岩,當她第一眼發現他出現在燕大校園裡時內心的喜悅。
「怎麼穿得這麼少?上去穿個外套吧,別感冒了。」
被顧岩提醒,林薇才意識到,剛才她在窗口看到顧岩時是多麼激動,以至於連外套都忘了穿就跑下了樓。
這會兒她才察覺到陣陣寒意,忍不住抱住雙臂。
「你等我一下!」
她狡兔般沖回樓內,隔了不到三分鐘,又重新站在樓下,氣喘吁吁。
「你怎麼來了?」她問。
顧岩反問:「怎麼?不歡迎我來?」
林薇嗔怪道:「你別胡說!」
顧岩輕笑著抬起手,將她的外套拉鏈向上拉了拉。
「最近功課補得怎麼樣?我來不會耽誤你的學習大計吧?」
林薇秀氣的鼻翼輕輕皺起,「都補完了。」
「那我來得正是時候,走吧。」
「幹嘛去?」
「滑冰啊!你還真打算讓我等到放寒假啊?」
顧岩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手,纖細而柔軟,冰冰涼。
「你別……」
林薇害羞地想甩開他,眼神慌亂地朝四周看去,生怕被哪個熟悉的同學看到。
試了兩下卻發現怎麼也甩不開,只好急忙忙邁開腳步,先遠離宿舍樓。
等出了校園,她才終於鬆了口氣。
顧岩調侃道:「我就這麼見不得人?」
林薇的臉色立刻僵住。
她怕相熟的同學看到顧岩,因為那些人知道她和顧岩的關係,卻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林薇不想成為被同學們討論的對象,她更怕人言可畏。
看著顧岩那輕鬆自在的樣子,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眼眶不由得泛紅。
「欸欸欸,別哭啊!」
顧岩心疼地捧起她的臉,「天兒這麼冷,一哭這小臉兒可就皴了。」
林薇哼唧著一拳拳捶在他胸口。
「好了,對不起,對不起。以後我肯定不在你同學面前出現,也不來你學校找你了。。
我要是想你,就給你寫封信,我們約定個時間、地點再見面,好不好?」
同城,卻要寫信。
不知為何,林薇既覺得心酸,又覺得好笑,好像還有那麼一點鴻雁傳情的浪漫。
「都什麼年代了,咱們又不是隔著天南海北。
你以後提前打電話,我們宿舍樓一樓傳達室就有電話。」
「行,聽你的。以後就打電話,暗號就是:洞麼洞麼,我是洞拐,我是洞拐。」
林薇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沒正行。」
顧岩這才又重新握住她的手。
走到雪鐵龍旁,顧岩打開車門。
林薇面露訝色,本想問顧岩怎麼又換車了,又察覺出不對,這輛雪鐵龍上面可沒有計程車標識。
「這車……」
「我自己的。」
「你的?」
林薇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半年前還因為供林慧出國欠下巨債,現在竟然開上轎車了?
林薇又想起了顧岩請她在長城飯店頂樓吃飯的事。
「你現在真有錢了?」上了車,林薇問道。
「還湊合吧,僥倖賺了點錢。」
林薇不知道「點」是多少,但她知道一輛雪鐵龍總不可能幾百、幾千塊就買下來。
忽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和顧岩之間好像隔了一條鴻溝。
後世有一部電視劇叫《夢開始的地方》,劇中陶虹飾演的小惠滑著冰駛向冰場中央,嘴裡得意地說著:「五湖的碧波,四海的水,不如什剎海的冰場美。」
在顧岩他們這一代人眼中,什剎海冰場確實是無可替代的,因為這裡記載了這代人太多的美好回憶。
冬天裡,瑩白的雪花飄落,緩緩落滿環繞在岸邊的亭台樓閣,蒼松翠柏。
水面被凍成晶瑩剔透、宛若青色大理石的廣闊冰面。
少男少女們徜徉在其上,充滿了歡聲笑語。
而在這裡發生的愛恨情仇,那些電影、電視劇也已經講述得太多了。
車子停在了遠處,顧岩和林薇步行走進前海南沿的一家民房,民房門口掛著「燕京冰刀王」牌匾。
「老闆,開個刃。」
顧岩將兩雙冰鞋放到櫃檯上。
冰鞋是來之前就買好的,天津的牛皮鞋幫,黑龍牌的冰刀,放在現在滑冰愛好者的裝備里絕對算頂配了。
如今的冰鞋出廠多未經過精細開刃處理,表面有毛刺,滑起來有時會無法切入冰面,導致上冰極易打滑摔倒。
年輕的店老闆拎起冰鞋看了看,又看了看顧岩,為了拍婆子夠下血本兒的,這一套下來七八十塊呢。
「你爸退休了?」顧岩自來熟地問。
店老闆愣了一下,心知這是老顧客,回道:「是啊,前兩年就退休了。」
開刃的過程不麻煩,就是砂輪打磨刀刃,十幾分鐘就搞定了。
付了錢,顧岩和林薇離開小店。
12月的北風乾冽,卻擋不住什剎海的熱鬧。
如今的什剎海冰場已經過了巔峰時刻,但冬天裡依舊熱鬧非凡。
沿岸的老柳樹落盡枯葉,岸邊一排簡易平房,是什剎海體校的,專門用來換衣服和租冰鞋。
賣烤紅薯與糖炒栗子的推車,熱氣裊裊升騰。
今天周日,滿場都是穿著厚實冬裝的年輕人,冰刀划過冰面的「唰唰」聲與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兩人換鞋時,顧岩問:「你滑得怎麼樣?」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林薇沖他揚眉,臉上還帶著幾分挑釁之色。
說罷,她便率先邁著八字步走出幾步,一上冰面,身姿輕盈靈動地滑出一道曲線。
然後停下來,面向顧岩,眉眼彎彎,帶著俏皮的炫耀笑意,還故意抬頭沖他揚了揚下巴。
看著林薇的笑容,顧岩也受到感染,上到冰面,腳下一蹬,冰刀划過冰面,身形驟然竄出,來到她面前。
「你這兩下,想在我面前顯擺,還差得遠呢!」
說罷,他腳下用力,身姿舒展地沖向冰場深處。
林薇也跟著輕輕一蹬,身形靈巧而迅捷,呼吸間便追上了顧岩的身影。
兩人一前一後,你追我趕。
仗著身形靈巧,林薇再一次超過顧岩,她轉過頭,笑容里滿是勝利的得意。
顧岩也沒有急著追趕她,反而就這樣墜在她身後。
她今天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棉服,脖頸間圍著雪白的毛線圍巾,烏黑的長髮紮成利落的馬尾。
在白茫茫的冰面上穿梭,像是一團躍動的火焰,靈巧又耀眼。
「顧岩,你就這點能耐嗎?」
林薇腳下的冰刀發出呲呲聲,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深痕,身形停下,臉上滿是嬌俏的朝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