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落座後,劉志高的眼神就一直落在不遠處的顧岩和上官雪身上。
他身旁的姑娘見狀有些不高興,「志高,你看什麼呢?」
劉志高收回目光,「沒看什麼。」
姑娘還以為劉志高對上官雪有興趣,難免生出些醋意,「那女的誰啊?」
「老鄉兼牌友,她爸是原來駐西德的……」
姑娘本來不悅的表情發生變化,「難怪打扮得那麼時髦,干外事的就是好。」
「跟這個沒關係,人家是華僑。」
「華僑?」姑娘一怔,「她爸不是……」
兩人竊竊私語一陣,姑娘有些遺憾地說:「那她爸可惜了,要不然還能再進一部。」
「所以我爸總說,當幹部的,後院不寧,很容易出問題。」
「叔叔的話很有道理。」姑娘稱讚了一句,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眼神瞟了劉志高一眼,面露嬌羞,又問:「那她怎麼回國了?在國外混得不好?」
劉志高搖搖頭,「應該不是。她挺有能力,很多國內的工廠要引進技術、設備,都是她幫忙牽線搭橋的。在國外,這個叫商業諮詢,聽說賺得不少。」
姑娘不懂什麼叫商業諮詢,問:「她這應該算是吃關係飯吧?」
「不算完全的關係飯。那麼多外國公司,可不是誰想聯繫就能聯繫到的,得有人脈才行,老外也不是傻子。」
姑娘盯著上官雪的方向若有所思,「我看她男朋友好像……」
劉志高的眼睛看過來,姑娘斟酌著措詞,「好像……條件一般。」
儘管心裡認同姑娘,但劉志高不想把自己表現得那麼庸俗。
「也不能那麼說,首汽對大多數老百姓來說已經是很好的單位了。
再說了,自由戀愛嘛,兩情相悅比什麼都重要。」
姑娘聽著他的話,沒有不悅,反而暗喜於劉志高沒有那種幹部子弟的嬌氣和勢利。
「好了,咱們也點菜吧。」
「好。」姑娘喜滋滋地低頭去看菜單。
劉志高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他喜歡黎雅南這事在牌友之間不是秘密,他不僅多次示好,還特地托羅建民夫妻倆撮合過,可惜黎雅南就像只高傲的天鵝,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那個顧岩看起來平平無奇,要是黎雅南也能像上官雪這樣「平易近人」就好了。
要不然,他也用不著跟眼前的姑娘接觸了。
姑娘姓顏,父親是燕京市城建系統的領導,跟他們家也算門當戶對。
但不管是容貌、性格還是家世,都沒辦法跟黎雅南比。
「志高,我點完了,你看看你想吃什麼?」
劉志高回過神來,強顏歡笑地接過菜單,只掃了一眼,便感覺心在滴血。
太他麼貴了!
吃頓飯,兩個月工資沒了。
他又想到了上官雪桌上的那塊手錶,一看就是男表,而且那個標誌他也認識。
那是歐米茄。
沒有三四百美元只怕買不下來,很明顯是上官雪送給那個顧岩的。
他心裡莫名地湧起一陣不忿。
小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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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岩不知道,他已經成了劉志高眼中的小白臉。
實事求是地說,小白臉這個稱呼是安不到他頭上的。
哪有古銅色皮膚,渾身腱子肉的小白臉?
小黑臉還差不多。
上官雪將手錶戴到他手腕上,對自己的審美充滿了欣賞。
「吃飯吧。」顧岩提醒她。
「嗯。」
兩人一邊用餐,一邊閒聊。
顧岩總能三言兩語逗得她花枝亂顫,但顧及到餐廳里的氛圍,她只能強忍著笑聲,這頓飯吃得格外辛苦。
「哎呀,笑死我了,你都是從哪聽的這些笑話?」上官雪剛笑完,氣息微喘。
「每天拉的乘客比你見的都多,有意思的事多著呢。」
上官雪打趣道:「那你現在不開車了,豈不是少了許多素材?」
顧岩不滿道:「合著你找我就為了聽我講相聲?拿我當馬三立了?」
「馬三立?哈哈哈……」
上官雪又沒憋住。
一想到顧岩這樣五大三粗,人高馬大的形象和馬三立放在一起,她的笑聲仿佛卸閘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
在氣氛雅致、靜謐的餐廳里,儘管她的笑聲不大,但依舊頻頻引來周圍食客們的側目。
上官雪笑了兩聲,也覺得不好意思,嬌嗔道:「都怪你,幹嘛老是逗我笑?」
「好,那我嚴肅點。」
顧岩板起臉,上官雪看著他,像是被點了笑穴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顧岩無奈道:「這回不怪我了吧?」
跟兩人這桌輕鬆愉快的氣氛比起來,劉志高那桌的氣氛略顯沉悶和拘謹。
劉志高的眼神不時瞥過去,心道果然是小白臉,瞧把上官雪給撩撥的,沒想到她居然好這一口兒。
不知不覺間,晚餐結束,顧岩去結了帳,上官雪又挽著他的手走到劉志高那桌。
「志高,我們吃完了,就先走了。」
「好,再見。」
目送兩人離開餐廳,劉志高又把目光放在餐桌上,一頓飯花了快兩百塊錢,他才捨不得那麼快就走。
走出馬克西姆,顧岩問:「時間還早,要不去看個電影?」
這年代的娛樂方式實在乏善可陳,尤其是冬天的夜晚裡。
「不去了,烏煙瘴氣的,在外面走走吧。」
顧岩發現上官雪有點輕微潔癖,對外出的環境要求挺高的,他問:「誒,你這麼愛乾淨,要是讓你住四合院你可怎麼辦?」
「四合院我又不是沒住過。小時候我們家住在頂銀胡同,頂銀胡同你知道嗎?」
「知道啊。」
「那你都知道?」
「瞧你說的,咱是幹什麼的?用腳步丈量燕京的每一寸街道,人送外號駱駝岩子。」
上官雪又被逗得哈哈大笑,輕捶他的肩膀,「你怎麼這麼沒溜兒啊!」
「行,不開玩笑了。你給我說說你小時候,你們高幹子弟小時候跟我們肯定不一樣吧?」
上官雪的笑容漸漸斂去,陷入回憶。
「也沒什麼不一樣的。那時候燕京也沒什麼居民樓,外交部的家屬院大部分都在東城了。
我記得小時候我爸媽出國赴任,我跟我哥都是寄養在他們戰友家。」
「呦,你還有這麼心酸的經歷呢?」
上官雪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們幹部子弟都是腦滿腸肥、不學無術是吧?」
「我可沒這麼說,但咱實事求是地說,你們那條件可比我們好。」
上官雪想了想,「那倒是。我記得我小時候在西郊幼兒園,水果、蛋糕都能吃到。
還有每次我爸、媽回來探親,我們都住雅寶路招待所,我跟我哥就去蹭飯,招待所的飯菜才好吃呢。」
「回來探親幹嘛不住家裡?」
「家裡都荒著呢,沒人收拾,再說我們家就一間房。
我們那個院兒是個舊官僚的宅子,正房兩層呢,我們家住樓上朝南的一間大房裡,廚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
兒時的回憶不斷翻湧,上官雪的眼神漸漸縹緲。
顧岩也沒說話,就這樣安靜地聽著。
一路走著,路燈將他們的影子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