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下午,熱鬧了幾個月的月壇旅店徹底冷清了下來。
三層樓七十多間房,只有6名房客,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留在了燕京,他們會在旅店裡度過1985年的春節。
但在這棟上千平的建築里,還有一處是熱鬧的。
全民快餐廳。
後廚的灶火熊熊,映得李國華和楊大河臉上油光可鑑,那是他們臉上的汗水。
「盤子!」
李國華叫了一聲。
徒弟小郝動作麻利,白底藍花的盤子一溜兒擺開。
李國華拎起大勺,炒勺里的菜餚精準地落在盤子裡,每一盤的份量看上去幾乎都是一樣的。
小郝握著潔白的餐布,小心而迅速地擦掉盤子邊緣的湯汁。
「上菜!」小郝也喊了一聲。
田芳、曹鳳霞等服務員端著盤子從後廚魚貫而出,一道道冒著熱氣,香氣撲鼻的菜餚被端上了餐桌。
餐廳里人聲喧鬧,熱火朝天。
餐廳里原本散落的四人餐桌四張四張地被合併到了一起,鋪上了白色的桌布,桌邊坐滿了職工。
聯營櫃檯、月壇旅店、紫竹院修理部、四環修理廠、首青配件門市部以及幾個計程車司機……
八十多號人齊聚一堂,除了本單位的,大家少有互相認識的。
但不妨礙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不妨礙他們幾句話便熟悉了彼此。
升騰的蒸汽與食物的香氣彌散在大廳之內。
「要說還得是楊師傅的手藝,上回我吃了一回席面,到現在還記著呢。」
「你可別胡沁了!楊師傅專做魯菜,這一看就是李師傅做的。」
周艷正帶著人挨桌上煙上酒,煙分了阿詩瑪和中華兩種,酒有紅白啤,紅的是長城的甜葡萄酒,白的是汾酒,啤的是燕京。
這兩樣東西一上桌,如同一股助燃劑,將在場男同胞們亢奮的情緒推向了高潮。
「今兒這席面兒牛逼,紅白啤三軍聚會,當年朱毛jg岡山會師也不過如此了。」
「要我說是經理大氣,這一頓飯,比我們家年夜飯還豐盛。」
喧囂的聲音透過牆壁傳到走廊上,顧岩嘴角掛著淡淡笑容,他拉開餐廳側門。
「經理!」
「經理!」
看到顧岩露面,許多人呼啦啦一下子都站了起來。
顧岩壓壓手,「都坐下,別站起來。」
職工們都坐了下來。
顧岩的眼神在大廳內掃視一圈,這些職工既是他的員工,也象徵著他過去大半年取得的成績。
「我簡單說兩句。從下午開始,各單位都放假了,年貨也發了。大家辛苦了一年,所以我特地讓後廚的同志們置辦了幾桌酒席,算是犒勞大家。
等會大家記得多敬後廚的同志們幾杯酒,今天他們是最辛苦的!」
「必須敬!」
「感謝楊師傅、李師傅!」
底下的年輕人興奮地叫好。
顧岩停頓片刻,等他們都安靜下來,才繼續開口。
「今天大家吃好喝好,回家好好過個年!
年後咱們卯足了精神繼續干,爭取再創新高,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職工們神色激動,紛紛鼓掌。
顧岩的講話沒有什麼大道理,簡單、直白,卻打動人心。
歸根結底,不在於他說了什麼,而在於過去幾個月里,大家跟著他都結結實實地嘗到了甜頭。
簡單的幾句話後,酒宴開席。
顧岩卻沒有坐下來,而是叫住了許春玲。
「樓上還有客人吧?」
「還有四個人。」
「你去請一下,馬上過年了,別讓人家單著。」
顧岩和許春玲的對話傳到了剛在後廚忙完,正倚著門口消汗抽菸的李國華耳中。
他望著許春玲的背影,心裡滿是對顧岩的欣賞與敬佩。
在他看來,能賺錢固然是本事,但顧岩最讓人信服的是他身上那股人情味兒。
跟著這樣的人干,就算苦點累點,心裡舒坦。
想到這裡,李國華又露出自嘲的笑容,他這工作是累點,但苦可談不上,一個月三四百塊錢,他以前哪敢想啊!
旅店裡僅剩的六位房客都是春節前一兩周住進來的,分散在二樓的三間客房內。
許春玲挨屋敲響房門,聽說是請他們下樓吃酒席,房客們都很驚喜。
在這樣合家歡的日子裡,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誰願意在旅店裡孤零零地度過呢?
幾人臉上滿是感激,來到餐廳,熱鬧喧囂的氣氛迎面而來,一下子就驅散了這些房客滯留外地過年的心酸。
他們被安排了靠窗的位置,身邊都是旅店的服務員。
望著滿桌豐盛的菜餚和酒水,誰也沒有動作,直到一個聲音響起。
「幾位別客氣。所謂有緣千里來相會,過年了,就當是在家吃頓年夜飯。」
顧岩主動坐到他們這一桌,敬了一杯酒,餐桌上的氣氛這才破冰。
見身旁的男人喝了酒仍面有愁容,顧岩問道:「兄弟,怎麼稱呼?」
「我叫褚紅旗。」
「聽你口音,魯東的?」
「濟南的。」
「濟南好地方啊,過年不回家是……」
「帶孩子看病。」
褚紅旗的聲音乾澀,周圍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什麼病啊?」
「法洛四聯症。」褚紅旗口中吐出個名字,見眾人目光茫然,他解釋道:「就是先天性心臟病。」
「啊呀!」
眾人發出一聲驚嘆,看向褚紅旗的目光滿是同情。
也許是看到了同病相憐的可憐人,另外一位顴骨突出的中年婦女說:「我女兒是癲癇。」
「我兒子是腎病綜合徵。」
六位房客,三位都是帶著孩子來燕京就醫的。
與月壇旅店隔了一條街,就是燕京兒童醫院。
聽著這幾位的悽慘遭遇,眾人心裡不是滋味,連酒菜似乎也變得寡淡。
幾人也意識到了問題,褚紅旗收起了愁容,笑道:「對不起大家,這麼喜慶的日子,還讓你們聽我們的這點糟心事。來,我敬大家一杯。」
他端起酒杯敬了大家一杯,桌上的氣氛又漸漸活絡開。
顧岩低聲對一旁的曹鳳霞吩咐:「過年這幾天,讓值班的多做點飯,給他們帶醫院去。」
曹鳳霞望著顧岩,心底生出暖意。
「好。」
「來來來,大家多吃點菜。」顧岩張羅道。
在另一桌,沈峰注意到林小江一對招子賊眉鼠眼,不斷瞟向隔壁桌的某一處。
修理廠是和尚廟,旅店和聯營櫃檯就不同了,女同志占了大多數,未婚未戀的姑娘也有不少。
都是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一見這場面,賊心頓起。
「看上哪個姑娘了?趕明兒讓經理給你當個月老。」沈峰調侃道。
林小江面露赧然,沒好意思說話。
一見他這樣,同桌的其他人更來勁了,攛掇著他過去敬個酒,順便跟姑娘聊幾句。
就在這時,顧岩敬酒到這桌,聽著眾人的起鬨聲,又看看林小江。
他罵道:「起什麼哄?想看熱鬧回家看去!」
又對林小江說:「今天這場合可不適合認識姑娘。看好了哪個,等下回找個空閒的時間約著見一面。別聽他們瞎起鬨,聽他們的,你這輩子都娶不上媳婦。」
眾人頓時一陣鬨笑聲。
顧岩再次端起酒杯,「來吧,我敬大夥一杯!」
眾人齊齊舉杯,酒杯撞在一起,激起的泡沫就像這即將消散的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