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大半年，馬上就要過年了，但顧岩還不能歇著。
他得送禮。
從二十七晚上開始，他就沒閒下來過，控辦、交通局、工商所、首汽……
多數禮物並不重，但態度很重要，維繫往來很重要。
人脈不能現用現交，更不能提著禮物上門去做交易。
一直到二十九的晚上，他才停了下來。
回到家裡，冷冷清清，一點年味兒都沒有，他才驚覺自家還沒備年貨呢。
他抬起手腕，上官雪送他的那塊海馬顯示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明天是三十，商場、菜市場、副食店都關門了。
這個年，就這麼著吧。
他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還沒起床，外面就傳來叮叮噹噹的鞭炮聲，樓上樓下各種雜音也不絕於耳。
大過年的，誰也甭想睡懶覺。
起床洗漱一番，想到外面吃不到早餐了，他直接驅車回到小院胡同。
年三十，小院胡同里里外外都透著喜氣，小孩子們在胡同里瘋跑，捂著耳朵放鞭炮。
院子裡，各家各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除夕夜忙碌。
「媽，給我弄點早飯。」
顧岩進門的時候，母親正在跟隔壁的劉嬸兒聊天。
聽著他的喊聲，罵道：「我是你老媽子？趁早結婚，別沒事就過來蹭飯。」
「大過年的，我吃點飯怎麼了。」
顧岩只當是耳旁風，往椅子上一坐，大嫂杜玲已經把飯端上來了。
「謝謝大嫂。」
正吃著早飯，院裡的幾個小傢伙就在門口探頭探腦。
顧岩逗弄他們幾個，「幹嘛呢？還沒到初一呢，就要壓歲錢來了？」
幾個小孩都沒說話，直勾勾地看著擺在靠牆位置的電視。
顧家的彩電是二十七那天買回來的，彩電一進院，直接就轟動了。
如今擁有電視機的市民家庭本就不多，彩電已經算是稀缺了，顧家買的還是台20吋的日立彩電，妥妥的秒殺了99%的家庭。
本來按顧母的意思，買個14吋的就行了。
可架不住顧嶺、顧嵐在她耳邊念秧，說什麼買都買了，價錢也沒差多少，不如買個大的。
實際上這倆規格差了將近一倍的價格。
而他們倆之所以這麼積極地要買大電視，是因為日立只有20吋的彩電才有av音視頻接口，可以接駁錄像機。
彩電到家，顧嶺帶著顧嵐鼓搗了小半天，才調好了天線。
那天晚上，顧家屋裡擠滿了人，全是來看電視的。
後來屋裡實在擠不下了，有的人乾脆趴窗戶看，屋裡屋外全是人。
之後的兩天晚上，情況幾乎如出一轍，甚至更加火爆。
顧母也從最開始的面子上有光，開始犯愁了。
天天晚上這麼鬧，想早點睡覺都不行，更別提多花的電費了。
「想看電視啊？顧嵐，開一下電視。」
「二哥，媽白天不讓開電視。」
「為啥？」
「費電。」
「那乾脆別買不是更省電？」
顧嵐說這話純粹是想找個人撐腰，有了顧岩的指示，母親要罵也罵不到她頭上。
彩電外殼是木紋貼皮，兩側內嵌揚聲器格柵，球面大顯像管放在當下的視覺衝擊力很強，一通電，門口的小傢伙們烏央一下全涌了進來。
顧嵐撥弄著屏幕下方的一排琴鍵式的選台按鈕，很快屏幕就從一片雪花跳到了中央電視台的畫面。
電視上正在重播昨晚的《新聞聯播》，孩子們興致缺缺，不過沒關係，九點一到，電視上就換成了故事片《我們的田野》。
孩子們看得津津有味，顧嵐就坐在他們中間，跟個孩子王一樣。
顧岩吃完了飯，在院裡走一走串一串，聊聊東家長、西家短，一上午就這樣過去了。
中午前後，家家戶戶都開始忙著做年夜飯，包餃子。
顧岩遊手好閒，成了母親的眼中釘，挨了幾句罵，他把小月叫過來。
「想放炮不？」
「想！」小月猛點頭。
「走，二叔帶你放炮去。」
不到半個小時，叔侄倆把家裡的鞭炮放了個乾淨，別說正月十五的鞭炮了，迎財神的鞭炮都沒了。
顧峰埋怨道：「三十晚上還沒到呢，初一初五放什麼？」
「沒事，我再去買點。」
顧岩開上車，帶上小月，趕著西單中午停業前買了一堆煙花爆竹，將雪鐵龍的後備箱都塞滿了。
看著這麼多煙花爆竹，母親忍不住又念叨幾句。
可小月卻成了這個春節院子裡最受孩子們羨慕的對象。
這麼多炮，得放到什麼時候啊！
下午五點多，天色擦黑，一家人吃過年夜飯，顧嶺穿上皮夾克準備出門。
「二哥，你幹嘛去？」顧嶺問。
「回家。」
「帶我一個。」
「也帶我一個。」顧嵐說。
顧岩無語，「我家可沒彩電。」
兩人猶豫了，看春晚和上廁所不凍屁股，這是個艱難的抉擇。
「我走了。」
顧岩沒給倆人猶豫的時間，穿上衣服就出了門，他不是真回家，不想帶著倆電燈泡。
雪鐵龍行駛在路上，跟上午出來的時候比，這會兒街面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略顯冷清，只有遙遠的鞭炮聲彰顯著年的味道。
一路來到鮑家街43號，一盒煙扔進門衛窗口。
「師傅，過年好！」
車子順利地開進了院，院裡正有一群小孩在放鞭炮，雪鐵龍才停在家屬樓樓下，立刻引來了他們的注意。
幾個孩子圍著雪鐵龍看來看去，顧岩從車上下來，拿出一紮竄天猴，孩子們立刻湊了上來。
「想不想要？」顧岩蠱惑道。
幾個孩子立刻點頭。
「那你們去四樓……」
顧岩的話才交代完，一幫孩子衝鋒一般跑進樓梯口。
林家。
幾間屋子的燈都亮著，但難以驅散冷清的氛圍。
俞宛秋在廚房包餃子，林維簡坐在椅子上陪她說話，上回手術以後他身體恢復得還算不錯，但已經不能跟以前相比了。
兩人的動靜不大，窗外不時傳來鞭炮聲，總能壓過他們的聲音。
又一陣鞭炮聲響完，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俞宛秋捏著餃子皮說：「薇薇最近練琴練得有點勤。」
林維簡的目光看向林薇的房間，臉上帶著笑容，「她小時候拉得多好啊，可惜這麼多年都荒廢了。」
「現在也不晚。」
房間內，一曲終了，林薇放下琴，有些意興闌珊。
過年家裡太冷清了，還不如學校有意思。
她的眼神望向窗外，也不知道顧岩在幹嘛？
出神片刻，門口響起了父親的聲音。
「薇薇，餃子快包好了，等會出來吃餃子。」
「知道了。」
林薇扣上琴盒，走出了房間，來到客廳，又隨手打開了電視，中央台還在播《新聞聯播》，離著春節晚會還有半個多小時。
去年的春節晚會可真有意思，比以前的強多了。
「噹噹當！」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林維簡疑惑地說：「誰來串門？」
林薇走到門口，打開了門，第一眼沒看到人，然後才反應過來，門口站了一幫小不點兒。
「你們有事？」她問。
「姐姐姐姐！」
幾個小不點兒都急著說話，誰也不讓誰，吵成一團。
「別吵別吵。你，你來說，怎麼了？」
林薇主持大局，拎出了個子最高的小不點兒。
小不點兒卻朝她招了招手，「姐姐，你低一點。」
林薇蹲下身。
「再低一點。」
她降到和小不點兒平行的高度。
小不點兒趴在她耳邊。
「顧岩叔叔說，他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