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一幫小不點兒出現在家門口,林薇不明所以,直到這句話衝進她的耳膜。
一股驚喜從天而降,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來了!
她看向小不點兒,一句「他在哪兒」正想脫口而出,身後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薇薇,誰啊?」
驚喜戛然而止,她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院裡的孩子,想要點鞭炮。」
身後沒了動靜,林薇故作遺憾地說:「我們家沒人放鞭炮,你們還是去別家看看吧。」
說罷,她生怕小不點兒們配合不到位,立馬壓低了聲音問:「他還說什麼了?」
小不點兒又招了招手。
林薇的耳朵貼過去。
「看窗外。」
看窗外?
林薇還想問個究竟,不料小不點兒們已經迫不及待地跑下了樓。
她關上門,強壓著內心的激動與喜悅,轉回身正對上父親詢問的眼神。
「沒什麼,幾個小不點兒炮放完了,挨家敲門。」
林維簡不疑有他,輕輕點頭,又與俞宛秋閒聊起來。
背過身去,平靜的臉色終於綻放出笑容,腳下似乎都變得輕盈了幾分,她裝作無意般踱步到窗前。
乍一看,窗外只有灰黑色的天幕,樓下也是黑黢黢的。
零星的火光閃過,鞭炮聲炸響,那是小不點兒們在放鞭炮。
抱著某種期待,她莫名地有些緊張。
突然,一道燈光亮起。
林薇的心一跳,她知道,那一定是顧岩。
車燈亮起的周圍,一群小不點兒的身形影影憧憧,車前似乎還有個高大的身影。
是他。
林薇的嘴角忍不住泛出笑容。
那身影在院子裡忙前忙後,身邊的小不點兒們好像圍著花朵的蜜蜂,如影隨形。
「去去去!別搗亂!」
顧岩揮手趕人,可這幫小不點兒壓根不怕他,仍舊嘻嘻哈哈地圍著。
他們可認出了顧岩叔叔手裡捧著的煙花,牡丹、金菊、銀菊、銀柳……全都是禮花,一炮炸在空中全是花的那種禮花。
小不點兒們快饞哭了。
「叔叔叔叔,我幫你放吧。」
「我來!我來!」
小不點兒們自告奮勇,熱情地讓人無法拒絕。
「都小心點,點完了捻子趕緊跑。」顧岩叮囑道。
「知道了。」領頭的小不點兒應了一聲,又問:「叔叔,現在點嗎?」
顧岩抬起頭,往樓上看了一眼,隱約似乎看到一道纖細的身影。
「點!」
線香的點點微光在小不點兒的手裡顫顫巍巍,捻子滋滋的燃燒起來。
第一個小不點兒跑開了。
顧岩沖其他小不點兒喊道:「別愣著,都點上。」
小不點兒們次第點燃禮花,而後飛快地跑開。
就在他們四散奔逃時,第一枚禮花呼嘯升空。
灰黑色的天幕轟然炸開一朵碩大的金葉牡丹。
「哇!」小不點兒們仰著頭髮出驚嘆。
站在樓上的林薇同樣如此,繁花轉瞬即逝,但就在牡丹黯淡的下一秒,漫天流動的銀柳如同光幕映照天際,又碎落成萬千光點,緩緩飄落。
緊接著,一道道流光輪番沖向夜空,菊火、滿天星、銀菊……五顏六色的光浪映在林薇的眼眸之間,將她靈動的眉眼染上一層迷離的魔幻色彩。
太美了!
禮花的爆炸聲迴蕩在幾棟家屬樓之間,引來了家屬院的眾多矚目。
許多人家聚集到窗前,抬眼望向這漫天煙火。
「好漂亮啊!」
在林薇沒有察覺的時候,父親林維簡和俞宛秋也站到了窗前,俞宛秋舉頭望著天上的火樹銀花,發出了感嘆。
林薇下意識地有些緊張,可她立刻又想到,這個世界上只有她知道,這場煙花是為誰綻放。
所有的緊張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快要溢出的幸福。
此刻,她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再美的禮花也有落幕的時刻,明明滅滅的斑斕色彩結束了,隱沒在暗沉的天幕里。
但林薇胸中那股難以言說的激動卻久久難以平靜。
她的眼神從高空慢慢落到那道身影上,他就站在那裡,什麼話都沒說,可林薇知道,他在看著自己。
她的胸口似乎變得滾燙。
她迫切地想要為他做些什麼。
「爸,我給你們拉首曲子吧。」林薇說。
她突然的提議讓林維簡微微一愣,只以為女兒是被這一場即興出現的煙花勾起了雅興,他高興地答應下來:「好啊!」
話音才落,林薇飛鳥一般衝進房間,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把琴。
她走到窗邊,客廳明亮的燈光勾勒出她的剪影,小提琴被夾在下顎與肩窩之間。
「薇薇,你想談什麼?」林維簡問。
「《梁祝》吧。」
再一次的選擇。
琴弓緩緩落下,悠揚婉轉的曲調自琴弦上流淌而出。
她的手指顫抖著,將所有的柔情都揉進了動人的旋律之中,穿越過沉沉夜色,穿越過淡淡的硝煙與漫天紙屑,飛向心上人。
樓上的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在斷斷續續的鞭炮聲中,好像風中羸弱的紙傘,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始終柔弱卻堅韌地傾訴著。
顧岩感覺周遭孩童們的歡呼和鞭炮的轟鳴仿佛與他隔了千里萬里,天地間只剩下弦音悠悠。
他仰頭望向窗邊那道窈窕的剪影,眼前閃過那明媚靈動的一顰一笑。
漫天的煙花是浪漫的告白,安靜的琴聲又何嘗不是熱烈的回應呢?
一曲終了。
顧岩卻久久沒有動作,窗邊的那道剪影就那樣站立著。
他知道,在他離開之前,她會一直站在那裡的。
貪戀地望了最後一眼,他打開了車門。
車燈再次亮起,雪鐵龍緩緩駛離。
樓上。
經歷過一場跌宕起伏的靈魂交流,林薇的大腦缺氧到變得空白。
她深吸了兩口氣,平復著心情。
依依不捨地望著那道車影消失在視野之中。
掌聲響起。
林薇轉過身,看到的是父親欣慰的笑臉。
「薇薇,如果你能重新撿起小提琴,爸爸應該早點把琴送給你。」
他說著露出惋惜之色,「可惜了啊,這麼多年,都荒廢了。」
剛剛受到一場絢爛的告白,林薇心花怒放,笑著對父親說:「音樂不見得非要當成餬口的工具,也可以是陶冶情操的藝術。」
聞言,林維簡哈哈一笑,「是爸爸著相了。薇薇說得對,藝術不能那麼功利,還是要純粹一些。」
一旁的俞宛秋說道:「好了,一起去吃餃子吧,再不吃要涼了。」
林薇放下小提琴,走過去攙起父親。
父女倆相視一笑。
「今天包的是你最愛吃的白菜肉餡。」
「你不也愛吃嗎?」
「爸爸老了,吃不了幾個。」
「那我替你多吃幾個。」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