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燕京飯店正常營業,只是多了些春節的點綴。
畢竟住在這裡的客戶都是外商、外國遊客和華僑,只有華僑才有過春節的習慣。
上官雪成年以後跟父親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何況家裡還有個後媽,臘月二十九這天晚上,她提出想請全家人去燕京飯店吃年夜飯,省得忙來忙去。
父親作風開明,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只有陳阿姨悶悶不樂,過年準備了那麼多年貨,年夜飯卻沒在家裡吃。
「下一頓再吃也一樣,難得小雪有這個心。」父親一錘定音。
三十這天下午六點多,上官雪一大家人乘車來到燕京飯店。
對於外交世家的他們來說,出入燕京飯店並沒有什麼新鮮感,但大年三十在這裡吃年夜飯還是挺新鮮的。
除夕夜,譚家菜的客人並不多,就幾桌老外。
譚家菜以燒、燉、煨、烤、蒸為主,尤精於海味料理,是典型的慢功夫。
考慮到過年客人少,上官雪昨晚特地打了電話預訂。
「搬到新樓之後,味道到底跟老樓時不一樣了。」
精心熬製的黃燜魚翅上桌,魚翅軟嫩得一抿就化,湯汁濃稠,滿滿都是膠原蛋白。
父親嘗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上官雪不知道在老樓時是什麼味道,接話道:「那麼多年過去了,肯定不一樣,師傅應該都換好幾茬了吧?」
駱磊說:「現在是彭長海的徒弟陳玉亮當家,不過他好像不怎麼親自動手了,現在掌勺的是彭長海的徒孫了。」
「怪不得。」
「其實現在這樣也挺好,以前想吃譚家菜可不容易。」
父親頷首道:「是啊,我們那時候得是接待重要外賓才有機會跟著蹭一頓,還得提前7天預訂,中晚加一起就四桌。」
「現在工薪階層都能吃得起了。」
上官雪反駁道:「哥,你這話就不實事求是了,這一碗魚翅十多塊,工薪階層可捨不得。」
「捨不得不代表吃不起對吧?對於老饕來說,這到底是好事。」
「詭辯。」
看著兄妹倆你一句我一句,父親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時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他們還是孩童時。
不同於在家吃年夜飯的熱鬧喧譁,餐廳的年夜飯氛圍輕鬆夾雜著一絲莊重。
菜過五味,家裡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隨意地閒聊著。
父親突然問上官雪:「聽說,你談了個男朋友。」
上官雪沒急著說話,而是狠狠瞪了駱磊一眼。
「談了。」
父親這下子明白為什麼之前談到感情問題,她的反應那麼過激了。
「什麼時候領到家裡來看看?」
「不急,我們倆才剛談。」上官雪敷衍道。
「有結婚的打算嗎?」
上官雪有些無奈地靠在椅背上,「大過年的,非得談這種事嗎?」
「你不要有想法,我就是問問,暫時不結婚也沒關係,可以領到家裡來,爸爸幫你把把關。」
「等有機會的吧。」
感受到她的不耐煩,父親沒有再追問。
「好,那就等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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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的大年初一,不是在拜年,就是在去拜年的路上,顧岩也是如此。
初二、初三便是聚會吃飯,全民快餐廳只放了兩天假便忙碌了起來,比之過年前絲毫不遜色。
初二這天早上,顧岩特地來到旅店給職工們發了紅包。
錢不多,主要是討個好彩頭,讓大家一開年能有個好心情。
發完了紅包,顧岩正打算開溜,卻被王海霞拉住了。
「幹嘛?」
「年前東單菜市場那邊的職工大會開完了,估摸著元宵節之前肯定能有信兒,我打算招兩個廚子。」
「這事你做主就行。」
「李師傅有個叔伯兄弟……」
顧岩會意,她是想說後廚都是一家人可不好。
「你希望餐廳永遠只有這個規模?」
「當然不希望。」
「那你怕什麼,以後又不會只有這麼三兩個廚子。」
聽他這麼說,王海霞擱下了擔心,「好吧,那等食堂的合同簽了,我就讓他過來,先適應適應,也幫著後廚減輕點壓力。」
「你安排吧。」
顧岩離開了旅店,又跑了一圈手下幾家單位,一天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初三請陸長林吃飯,陸長林主動提起了《燕京日報》上的那篇報導。
「在我們這個龐大的國家裡,失業是最嚴重的問題,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吃過大虧的。
你能抓住就業這一點,眼光確實非凡。
姓社還是姓資的問題,暫時是討論不出結果的。
但老百姓得吃飯,政府要解決就業問題,就離不開可以創造就業崗位的企業。
不管它是公還是私,這樣穩紮穩打就很好,不要圖快、圖暴利。」
交往大半年,陸長林逐漸將顧岩引為知己,言語之間也儘是肺腑之言。
顧岩神色鄭重,「陸哥,你的話我都明白,這也是我的想法。」
陸長林笑起來,「你辦事穩妥,我是放心的。加油干,指不定一兩年後你也能榮譽加身,成為步鑫生、尹盛喜那樣家喻戶曉的名人。」
顧岩並不掩飾自己的野心,「那就借你吉言。家喻戶曉沒必要,榮譽加身是最好的,能少許多麻煩啊!」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舉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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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的三天假期結束了,顧岩的請客之路卻沒結束,連著幾天周旋於飯店、酒局之間,直到他接到天津廠打來的一通電話。
「顧經理,你那些車下線了,提車通知書應該明天就能到。」
聽著電話里韓科長的聲音,顧岩心情一陣振奮。
等了幾個月,總算是能提車了。
放下電話,顧岩先是讓王清波去銀行開匯票,接著又開始搖人兒。
現如今可沒有轎運車,如果不是經過汽貿公司或者機電公司訂的車,提車都得自己去廠家提。
10輛車,一次性提回燕京,得10名司機。
對顧岩來說,再簡單不過。
紫竹院修理部和四環修理廠的人就夠了。
正月初八一大早,一輛大日野停在月壇旅店院裡,紫竹院和四環的八名機修工上了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之色。
「旅店可真有錢啊,一下子訂了10輛車!」
「什麼旅店,跟旅店可沒關係。那天吃飯我聽他們說了,這錢都是顧經理掏的。」
「那不對吧?旅店是承包的,顧經理個人掏錢買車,這不是給人家送錢嗎?」
「這錢肯定不是白掏的,說是借的,按銀行利率給利息。」
「那也是旅店占了便宜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閒聊著有關於這批大發的信息,大日野緩緩發動,載著司機們駛向天津。
而在月壇旅店,幾十雙眼睛也在目送著他們的離去。
「終於要提車了!」
周艷站在門內望著遠去的大日野,喃喃自語。
她身後,幾個女服務員也在嘰嘰喳喳。
自從顧經理傳出要成立車隊的消息傳出,過去的三個月里,這件事一直是旅店所有職工津津樂道的話題。
成立車隊本身對職工們來說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真正讓大家陷入集體亢奮情緒的,是那種對未來的希望與憧憬。
如果把月壇旅店比作一艘大船,顧岩是船長,那麼職工們就是船員。
他們也會在大船的乘風破浪中收穫自己的美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