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四月一周多了,顧岩的心情漸漸躁動。
在他的記憶里城市公共運輸改革的通知就是在這個月下發的。
現在有了月壇旅店作為車隊的依託,其實文件是否落地、何時落地已經沒以前那麼重要了。
但文件依舊有它的象徵意義,政府為什麼要放開公共運輸的杜家經營權?
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城市公共運輸已經到了不不變的時候,由國營單位壟斷的經營模式已經遠遠趕不上老百姓日常出行的需求。
這份文件代表的不僅是個人在公共運輸事業的准入證,也代表了一波城市基建潮的到來,一大批公共運輸車輛的更新。
附帶的溢出效應,也間接地影響了私人汽車在民間的泛濫。
躁動的心需要溫柔的安撫,可惜的是連著兩個星期,顧岩給上官雪打電話,她不是在國外,就是在外地。
不是上官雪不想跟他見面,而是不知道怎麼了,元宵節以後,她的業務好像開了加速器一樣。
不管是國內的、國外的,找她諮詢的廠家絡繹不絕。
上官雪站在個人角度,她沒辦法理解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但顧岩卻清楚很。
在中國的改革開放史上,有兩個年份是無法忽視的,其中之一就是1984年。
某公南下,沿海全境開放外資投資,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大型國營企業與外資組建合資公司成為一股新潮流。
中方出廉價的人力、土地和兩免三減半的稅收政策,外方出技術、資金,雙方一拍即合。
與此同時,那些規模稍小,沒有門路的國營企業也想在這其中分一杯羹怎麼辦?
引進技術、引進產線。
其中最誇張的是電器行業。
成百上千條國外的落後生產線被那些國營企業視若珍寶地引進到國內,有些確實起到了更新設備、改善技術的作用。
但相當一部分,最後淪為了擺設。
造成這樣結果的原因多種多樣,或是貪大求洋,為了引進而引進,卻絲毫不考慮國慶;或是重複引進,缺乏規劃,造成產能積壓;或是上當受騙,引進的設備老舊,壓根無法用於生產。
上官雪不是那種只做一錘子買賣的黑心中間商,這段時間她已經拒絕了不少案子,因為聽起來就很不靠譜,稍加了解就知道這其中多半有貓膩。
可找上門來的案子依舊多到讓她忙不可開交。
「唉,其實我也不想這樣,你知道我這個月要飛幾個國家?
感覺再這樣下去,我開個公司了。」
電話里傳來上官雪的聲音,既有抱怨,還有那麼幾分小小的炫耀。
「開公司好啊,以後你成富婆了,我就不用努力了。」
「哼,你想美!」
「想我了沒?」
「沒想。」
沒辦法見面,兩人只能靠著電話聊以自慰。
數日後,何向兵興沖沖地來到旅店,將一份紅頭文件拍在顧岩的桌上。
「瞧瞧,這是什麼?」
國發【1985】59號文。
顧岩不用看內容,也知道說的是什麼,這就是他一直等的那份文件。
「多年來,城市公共運輸處於緊張狀態,『乘車難』的問題長期沒有解決……」
「為了解決城市群眾『乘車難』的問題,擬釆取以下改進措施:
一、改變城市公共運輸獨家經營的體制,實行多家經營,統一管理。以國營為主,發展集體和個體經營。在國營企業內部實行多種形式的經營承包責任制。
大力發展出租汽車,增加各種車輛,擴大經營範圍,方便群眾租車……」
儘管對文件內容了如指掌,但顧岩還是逐字逐句地閱讀了一遍。
「顧哥!」何向兵的手拄著桌子,「這文件我看了,以後計程車經營徹底放開是好事,不過小轎車還是太貴了,就算你錢多,又能買多少輛小轎車?投入是不是有點大啊?」
顧岩頷首,「做計程車,投入確實大,但凡事要分開兩面看。」
「什麼意思?」何向兵面露疑惑。
「簡單點來說,這筆投資雖然初期投入大,但在投入之後卻可以持續產出穩定的現金流,風險很低。」
何向兵若有所思,「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而且,誰說買車一定要用自己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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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何向兵和顧岩對視一眼,腦子轉動起來,「你是說貸款?可你之前不是說公司不能答應嘛。」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之前旅店只有客房和餐廳的業務,每個月流水撐死了五六萬元。
汽車這東西,到手就折舊,公司肯定要考慮資產貶值和經營不善造成的資產流失的風險。
現在……」
顧岩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
「這什麼?流水明細表?」
一轉眼,月壇旅店的計程車隊已經營運滿月了。
經營帳本顧岩肯定不能給何向兵看,但這份流水明細表已經能夠直觀地展現車隊的吸金能力了。
表格並不複雜,其中最顯眼的當然是車輛的月營運額。
尾號375,月營運額4645元5角;尾號352,月營運額4881元;尾號348,月營運額5013元5角……
10輛計程車,營運第一個月的總營運額是49345元。
何向兵看著這個數字,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幾分。
但他沒急著說話,而是又看了看其它的數據。
工資總額:2315元,月度加油量:5416升,加油款項:4428元,修理款項:64元,事故違章款項:85元……
何向兵越看呼吸越沉重,最後艱難地開口:「顧哥,刨去了成本,上個月一個月賺了4萬多?」
「明面上是這個帳,但這裡面有個大頭兒沒算。」
「折舊?」
「對。」
「就算再怎麼折,兩萬大幾也有了吧?」
何向兵的腦子飛快運轉,這一批車總投入32萬,即便算上折舊,一年也足夠回本了。
現在沒有統一的計程車強制報廢年限,首汽很多十幾年的老車都在營運。
就給這批大發算少一點,8年的營運壽命,剩下7年淨賺。
一本萬利啊!
「顧哥……」何向兵的嗓子有點干,「這生意也太好賺了!」
顧岩輕笑著點了點頭,「只需要投入一筆錢,大多數時候都不需要怎麼操心,躺著賺錢,確實好賺。」
「何止是好賺!這才10輛車,要是20輛車、50輛車、100輛車……」
何向兵發揮著他的想像力,臉上不禁掛上痴痴的笑容。
恰好這時,王海霞推門而入。
見此情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怎麼就找了這麼個貨!
「你這是又給他下什麼藥了?」她問顧岩。
「我能下什麼藥,是他自己發揮在想像力。」
王海霞注意到何向兵手上拿的明細表,心中瞭然。
何向兵這時回過神來,「哥,我明白了。有了這份明細表,你就能跟公司談了。即便不算旅店的本業,光靠著計程車的盈利,旅店也有資格去貸款了。」
「顧哥,真要貸款啊?」
顧岩將何向兵帶來的文件推向她。
「上面的文件剛下來,說是放開獨家經營,實行多家經營,但國營單位的規模是有數的,個體又受到了資金和購車資格的限制。
實際上真正利好的,就是我們這些集體企業。」
不趁著這一波跑馬圈地,就是浪費了天賜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