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85年這個時間節點，在不違法犯罪，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前提下，個人能做的事實在太少了。
因為就在85號文下發的當年，燕京市響應上面號召，頒布了《燕京市出租汽車管理暫行辦法》。
其中第2條明確了行業准入的門檻：僅限國營企業、集體企業和個體戶經營客運計程車業務，私人不組建計程車企業。
哪怕是到了1988年，《出租汽車管理辦法》正式頒布，也只是增加了「聯營企業」和「外商投資企業」這兩種形態。
當然了。
私人想做大，還是有很多辦法的。
就如顧岩這樣，既然有了集體企業的殼子，不利用一下，就是暴殄天物。
當天下午，顧岩把電話撥到劉鳳雲辦公室，說明天想去他辦公室坐一坐，美其名曰匯報匯報工作。
翌日，劉鳳雲站在窗前，看著顧岩那輛雪鐵龍停在院裡。
片刻後，辦公室的門敲響，他說了一聲進。
顧岩的頭從外面探進來，笑嘻嘻地問：「領導，不忙吧？」
「別廢話，進來吧。」
顧岩走進辦公室，遞上了一包茶葉。
「什麼意思？賄賂我？」劉鳳雲問。
「瞧您這話說的。一包茶葉就賄賂您了，您這是罵我啊，還是罵您自己？
雨前的碧螺春，剛摘下來沒幾天，特地讓朋友從杭州那邊帶的。
您不是愛喝嘛，嘗個鮮。」
茶葉不值錢，難的是這片心意。
劉鳳雲嘴上不說，心裡很受用。
將茶葉收進抽屜，說道：「今兒找我什麼事啊？」
「匯報工作嘛。」
顧岩說著，從包里掏出帳本，往桌上一推。
儘管心裡知道顧岩今天來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但劉鳳雲還是翻了翻帳本。
本來他只是隨便翻翻，結果看了兩眼，神色漸漸認真了起來。
首汽如今三千多輛計程車，每月的營運額上千萬，一家只有幾十人的集體企業，就算業績再怎麼突出，也不值劉鳳雲大驚小怪。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月壇旅店在這短短几個月內所展現出的蛻變。
承包前連年虧損，連發工資都困難。
承包後，這才幾個月的功夫，月壇旅店在3月份的營業收入已經突破了8萬元。
帳目記錄整理很清晰，旅店現在的營業收入主要有三塊。
一是客房，二是餐廳，三是車隊。
其中客房的收入很穩定，從去年的12月基本就進入了一個恆定狀態，除了過年那個月，每個月都是2萬出頭；
餐飲的生意，則是從開業以來就節節攀升，在2月份以後達到了巔峰，突破4萬5千元，之後回落一些，穩定在4萬；
計程車業務3月份才開展，僅用了半個月就貢獻了2萬多的收入。
心中的波瀾漸漸平靜，劉鳳雲將帳本合上，抬起頭，對上顧岩的眼睛。
從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一股強烈的自信。
「不到半年的工夫，從連年虧損到月收入過8萬，干不錯！」
「領導，您這誇獎也太吝嗇了。我們這成績，不說跟那些分公司比，剩下的修理廠、供銷公司、集體企業，哪個能比上？」
「公司的主營業務就是計程車營運，你把計程車這塊業務撇出去，還有什麼可比的？」
劉鳳雲從顧岩的話里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並沒有順著他的話說。
「不能這麼說，我們也沒占用公司的資金和資源啊！
您想想，我接手旅店的時候是個什麼狀態？
那真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家徒四壁啊！
我寧願自己掏腰包，都沒朝公司伸過手啊……」
顧岩又是訴苦，又是賣慘，說了半天，可劉鳳雲卻面如平湖，似乎早看穿了他的把戲。
演到最後，顧岩也有點演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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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這龍套不配合啊！
「領導，我說了半天，嘴都幹了，您倒是說句話啊！」
「說什麼？誇你顧經理能幹，誇你團結同志，誇你高瞻遠矚？」
劉鳳雲揶揄道。
「雖然有些誇大，但總體的方向是對的。」顧岩大言不慚地回道。
劉鳳雲搖頭失笑，「行了。就別在這鋪墊了，你就說，你今天來到底想幹嘛？」
見劉鳳雲把話攤開了，顧岩搓了搓手，「既然領導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直說了。」
顧岩把帳本翻到最後幾頁，上面有計程車業務的收入和支出明細。
「我們旅店的車隊從3月中旬開業營運，司機們都是新手，第一個月的營運狀態其實不太理想。
但即便如此，也有近5萬元的流水了，我覺下個月應該有希望穩定在6萬元以上。」
「我是覺咱們的計程車業務大有可為啊！」
顧岩又從包里掏出昨天何向兵交給他的文件。
「領導，文件您應該比我早看到。現在上面放開了公共運輸的獨家經營，尤其是鼓勵大力發展計程車。
咱們響應上面號召啊，我覺旅店車隊的規模還可以進一步擴大。」
劉鳳雲的目光掃過桌面上的文件，文件內容他已經爛熟於心，又抬眼看向顧岩。
「車隊有發展是好事，你盡力去做就是了，跟我說這個幹嘛？」
「領導，我這不是想請您幫幫忙嘛。」
顧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劉鳳雲問：「幫什麼忙？」
「貸款。」
劉鳳雲的眉峰微微挑起，「前兩個月你提著一包現金來公司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不是說不用貸款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以前這文件不是沒下來嘛，再說我們也沒做出成績。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怎麼不一樣了？」
顧岩將文件往前推了推，「這文件說的什麼，我就不複述了，您比我清楚。」
「文件說是鼓勵多家經營，可實際上您也該明白，個體戶哪有那個門路買車啊，資金也是個問題；
再說國營單位，就像咱們公司，其實已經卯足了勁發展了，可咱畢竟就一家公司，能力是有限的。
燕京大的國營單位也就那麼幾家。
所以說這文件真正利好的，其實就是集體企業。
您說我這個分析，在理吧？」
劉鳳雲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有點道理。既然大家都能發展，月壇旅店又是我們首汽的下屬企業。
公司幫助一下旅店發展發展業務，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是這個意思吧？」
聽著劉鳳雲的話，顧岩眉開眼笑，「領導開明，高瞻遠矚啊，我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
顧岩的笑容戛然而止。
「我們公司的主業就是計程車營運，幫助月壇旅店的車隊做大，等於變相地擠壓公司的業務。」
「這話太絕對了。領導，即便我們車隊不發展，難道其他單位的集體車隊也不發展？
您信不信？這文件下來不超過3個月，燕京城裡的集體車隊至少多50家。」
顧岩伸出巴掌，信誓旦旦。
「再說了，您只看到了我們車隊的業務跟公司是重疊的，可還有更深層次的東西您忽略了。」
劉鳳雲聞言露出好之色，「更深層次的東西？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