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五一隻有一個星期了,未名湖湖面的冰層早已退去,湖心島上的山桃花一簇簇地綻放,岸邊柳樹的枝葉也漸漸綠起來。
林薇和吳娟漫步在湖邊,身旁不時有自行車和學生路過。
「唉,感覺要考過托福和有點難啊!」
吳娟發出一聲嘆息。
兩人剛剛參加完燕大中文系的英語學習互助小組,準確地說,是吳娟硬拉著林薇去的。
在八十年代以前,燕大校園或者說整個中國每年出國留學的人都是非常有限的,幾乎清一水都是國家公派留學。
從82年開始,各大高校中陸陸續續就有人自費跑到國外去留學了。
到1985年,社會上的出國潮還不算太熱,但在燕大校園內卻已經蔚然成風。
人都是從眾的,能考進燕大,誰也不會承認自己比身邊人差。
既然別人能留學,為什麼我不能?
況且,現今國外的生活水平和生活方式對於這些大學生來說確實有著天大的吸引力。
最近一年,眼見著身邊越來越多的人成功留學,吳娟也動了留學的心思。
她和林薇今年都是大三,如果從現在開始準備考試和留學事宜,時間剛剛好。
只不過跟那些卯足了勁奔著出國,目標明確的同學不同,吳娟看上去並沒有那麼志在必的決心。
聽著她的感嘆,林薇勸道:「這種事你自己想清楚。下定了決心,就抓緊時間複習。要考過托福和,一兩個月時間肯定不夠,你還留出時間聯繫學校。」
「我就是下不定決心啊!」吳娟叫了一聲,「英語太難了。要是考不過,就是白白浪費了大半年時間。」
「也不算白白浪費,好歹也精進了英語,以後工作也會用上的。」
「唉,我跟你們不一樣啊,我考進燕大純粹是僥倖。」
看著吳娟患患失,猶豫不決的狀態,林薇無奈地搖搖頭。
其實她明白,吳娟這種狀態更多的並非是源於對學習的畏懼,而是對可能遠離熟悉的環境的擔憂。
「林薇,說真的,我現在有點佩服你姐了。
她是前年出的國吧?
就自己一個人,真是夠厲害的!」
林薇的腳步頓住。
她現在聽不林慧的名字,連想都想不,一想就感覺心頭髮堵。
她很想告訴吳娟,那不是林慧有多厲害,是有人在背後提供支持。
可這話到了嘴邊,她還是咽了下去。
說什麼呢,說顧岩有多不容易?說林慧有多對不起他?
萬一引來吳娟更多的追問怎麼辦?
林薇感到一陣煩躁。
「你這樣猶豫不決也不是辦法,還是趁早下定決心。
誒,要是留學,你打算學什麼專業啊?」
林薇嘗試著換個話題。
吳娟沉吟著說:「國際關係或者新聞吧。」
「嗯,這倆專業倒是對口。留學要花錢,就算你拿到了獎學金,還有生活費,你要是真想留學,抓緊時間解決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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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要花很多錢。」
「幾千塊錢是最基本的,想充裕一點的話,就要更多了。」
吳娟撥弄著鬢邊的秀髮,面露苦惱,「聽你這麼說,我更不想去了。」
她這種知難而退的精神,讓林薇忍不住發笑,心間的煩躁稍去。
兩人一路閒話,回到32號樓,張鵬正等在樓下。
「我們去打會兒桌球,下午出去玩,你去嗎?」張鵬主動問林薇。
「你們去玩吧。」
目送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林薇心裡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
她忍不住想到了顧岩,想到過年時的那場煙花。
從那時到現在,他們就見了兩面。
每次見面時,林薇都覺自己是無比快樂的。
她貪戀與顧岩相處的每一秒鐘,將所有的理智都拋之腦後。
可每當她獨處時,一股難言的羞愧和心虛又會時時刻刻地籠罩著她。
這段時間,她總會想到她站在煙花下拉琴的畫面。
並不是因為那畫面有多美,而是在她背後的那一雙眼睛。
跟林慧置氣的衝動與憤怒在時間的推移下慢慢褪去,現在擺在她面前的難題不是林慧。
隨著她的年歲漸長,父親逐漸老邁,身患重病,現在她幾乎每周都會回家。
父女之間的關係也已不再像以前那樣緊張,林薇又找回了小時候那種對父親的依賴。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害怕。
她不敢想像,如果父親知道她和顧岩的感情,會是什麼態度。
她不敢賭,父親才剛做完手術。
當初如果不是自己意氣用事,用徵婚的方式刺激父親,也許父親的病不會像現在這麼嚴重。
每每想到這裡,林薇的心更加自責和內疚。
兩種情緒在她心裡不斷地生長、交織、纏繞、消耗,然後再次生長、交織……讓她心神疲憊。
「唉!」
輕嘆一聲,放下所有負面思緒,林薇轉身走進宿舍樓。
「誒,林薇,有你的電話。」
宿管老師叫住了她。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
理智與情感只經過不到一秒的博弈,就有了勝出者。
「喂!」
林薇手握著電話,神色糾結。
「下午沒事吧?」顧岩的聲音響起。
遲遲沒有等到林薇的回答,他問:「怎麼不說話?」
「沒事。」
她總是拒絕不了他。
「我去接你,比利時的佛拉芒市內樂團訪華演出,我弄了兩張他們的演出票。」
電話那頭沉靜兩秒,林薇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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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以後,燕京幾乎每年都會有外國的文藝團體訪華演出。
顧岩在報上看到演出信息,特地花錢買了兩張票。
林薇是文藝世家,對於文藝演出的興趣格外濃厚。
可惜見了面,林薇卻沒有顧岩想像中的那麼興奮。
在前兩次約會的時候顧岩就發現了,她偶爾會露出憂鬱的神色。
對林薇的心結,顧岩自然是清楚的。
「怎麼不高興?」
「挺高興的。」林薇努力擠出笑容。
顧岩搖搖頭,「擠太假了。」
林薇收起笑容,有些局促不安。
顧岩精心準備了演出門票,又開車來接她,她怕自己掃了興。
「咱倆都多長時間了,要不我上你們家去一趟吧。」顧岩突然說。
轟!
好像一聲炸雷響在耳邊。
林薇猛地抬起頭,「不行!」
她的語氣斷然,沒有一絲遲疑。
「那就這麼一直地下?我倒是不在乎。」顧岩試探地問。
林薇的心有些發慌,「我也不在乎,你不許再提上我家的事。」
「你怕刺激你爸?我覺他老人家應該挺開明的……」
顧岩說到一半感受到林薇的逼視,停了下來。
「最近我一直在想……」林薇說。
「想什麼?」
「錢鍾書說婚姻是一座圍城,這個論述不全面。」林薇語氣幽幽。
「不全面在哪?」
「他認為婚姻是束縛,是瑣碎的日常,是使自由喪失的牢籠。
但愛情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就是有保質期的,激情總會退卻。
人們對婚姻的厭煩不是因為婚姻本身,而是愛情不在了。」
顧岩沉吟片刻,回道:「有點道理。」
「像我父母他們那樣……」
顧岩的眼神瞟向林薇,只見她神色黯淡。
「以我爸的性格,如果我媽沒走那麼早,也許他們現在可能就是一對怨偶。」
顧岩默默無語,深表贊同。
「所以你說,婚姻到底給人帶來了什麼呢?」林薇發出了靈魂拷問。
顧岩猶豫著說:「可能是一種虛幻的安全感,以為自己簽署了神聖的契約,到了某種保證。」
林薇點點頭,嘆息著說:「但虛幻的終究是虛幻的。」
咱不是來約會的嗎?
怎麼討論上這麼沉重的話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