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雲回到小院,把藥箱往診桌下一塞,拍了拍身上沾的塵土,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鎖上門就往劉大寶家走。剛推開院門,就看見劉大寶、劉全、劉永剛、陳山、陳海五個人正坐在堂屋抽菸聊天,果然都是大隊裡真正說得上話的核心人物。
周牧雲二話不說,從兜里掏出前門煙,挨個遞了過去,動作自然利落。
劉全接過煙,湊到煤油燈上點著,深吸一口,砸著嘴說:「乖乖,還是前門煙!這煙在縣裡都不好買,一般人抽不上。還是牧雲你講究,比我們這些土老帽強多了。」
「哪能啊,」周牧雲笑著給最後一個人點上火,「這不是來跟各位領導吃飯嘛,總不能拿旱菸葉子招待你們。」
「叫什麼領導!」劉全一擺手,大大咧咧地說,「我可是聽見你管我叔叫劉叔了,怎麼到我這就生分了?以後別叫什麼劉隊長,叫全哥!聽見沒有?」
周牧雲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這……不太合適吧,您是大隊長。」
「有什麼不合適的!」劉全拍著大腿說,「你們這些城裡來的,就是這點不好,磨磨唧唧不爽快。讓你叫你就叫,以後在大隊裡,誰敢欺負你,報我名字!」
「行,全哥。」周牧雲笑著喊了一聲。
「這就對了嘛!」劉全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劉嬸端著一大盆燉排骨從廚房走了出來,熱氣騰騰的,肉香瞬間飄滿了整個屋子。「牧雲來啦!正好,菜都齊了,快上炕坐!」
她把排骨往炕桌上一放,又轉身端進來幾盤菜:炒雞蛋、醃蘿蔔條,還有一盤油汪汪的炒臘肉。都是當時農村能拿出來的最好的菜了。
「你們慢慢喝,我再去熬個玉米粥。」劉嬸擦了擦手,笑著退了出去。
幾人脫鞋上炕,圍著炕桌坐好。劉大寶拿起酒壺,給每個人都倒了滿滿一杯白酒。
「來,第一杯,敬大家!」劉大寶舉起酒杯,「這幾天積肥,大家都辛苦了!幹了這杯!」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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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辛辣的白酒入喉,燒得喉嚨發燙,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劉大寶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說起來,今年的日子不好過啊。縣裡給咱們下的糧食指標,比去年整整多了兩成。我去公社開會,書記拍著桌子說,完不成任務,所有大隊幹部一律撤職。」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瞬間沉重了下來。
劉全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兩口,也沒了滋味:「可不是嘛。兩成啊,談何容易。去年風調雨順,咱們才勉強完成任務。今年誰知道老天爺給不給面子。」
「不光是指標高,」會計陳山推了推眼鏡,算起了細帳,「咱們大隊的地,就那麼多,好地早就種滿了。剩下的都是村西那片坡地,土薄,漏水漏肥,一畝地能打個兩百斤就不錯了。而且今年的種子也不夠,公社只給撥了那麼點,剩下的還得咱們自己想辦法。」
「牲口也不夠用啊!」劉永剛接過話頭,「大隊一共就十二頭牛,五頭驢,還有那台破拖拉機,三天兩頭壞。這麼多地,光靠這些牲口,根本耕不過來。到時候誤了農時,別說兩成,能保住去年的產量就燒高香了。」
陳海也點了點頭:「人手也緊張。老的老,小的小,知青們能幹的沒幾個,還有像陳宏那樣偷懶耍滑的。真到了搶收搶種的時候,肯定得連軸轉,一天干十幾個鐘頭都不一定夠。」
「唉,難啊。」劉大寶又嘆了口氣,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悶了下去,「我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在想這事。要是完不成任務,咱們大隊所有人的口糧都得降標準,到時候大家都得餓肚子。」
「可不是嘛,」劉全說,「去年分的糧食,好多人家開春就見底了,都等著今年的新糧呢。要是再減產,真得出事。」
屋裡一片沉默,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幾個人都低著頭,默默地抽著煙,臉上滿是愁容。
周牧雲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給每個人的杯子裡都續上酒,煙抽完了就及時遞上一根。他知道,這些話他們不會跟普通社員說,只會在這種關起門來喝酒的時候,跟自己人抱怨幾句。
過了好一會兒,劉大寶才抬起頭,抹了把臉,強打起精神:「不過也別太灰心。辦法總比困難多。今年咱們多積點肥,多開點荒地,大家都加把勁,咬咬牙,說不定就扛過去了。」
「對!」劉全一拍桌子,「不就是兩成指標嘛!只要咱們大家齊心,沒有完不成的!大不了這兩個月不休息,天天泡在地里!」
「就是,干就完了!」劉永剛也跟著說。
幾人又重新舉起酒杯,互相碰了碰。
「幹了這杯!今年咱們一定能大豐收!」
「干!」
酒又喝了起來,氣氛漸漸緩和了一些。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接下來的春耕計劃,從耕地的順序,到種子的分配,再到人手的安排,一點點地捋順。周牧雲依舊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給大家添酒散煙。他知道,接下來的兩個月,整個大隊都要為了這一年的口糧,拼盡全力了。
就在幾人酒過三巡、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堂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股冷風灌了進來。眾人抬頭一看,只見陳宏站在門口,鼻青臉腫,頭髮亂糟糟的,一瘸一拐地扶著門框,渾身都透著一股狼狽。
屋裡的笑聲瞬間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陳宏被打得渾身骨頭縫都疼,從下午疼到晚上,實在熬不住了,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當然不敢找周牧雲看病,只能硬著頭皮來跟劉大寶請假,想去公社衛生院看看。
劉大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連路都走不穩,心裡暗笑,轉頭看了看周牧雲。周牧雲端著酒杯,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怎麼?疼得受不了了?」劉大寶放下酒杯,淡淡地問。
「嗯……」陳宏低著頭,聲音含糊,「劉書記,我想請假去公社衛生院看看,實在疼得不行了。」
「就你自己去?」劉大寶問。
陳宏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咬著牙說:「我倒是想找個人陪我,可……可他們都不去。」
「你看看你混的!」劉全嗤笑一聲,「跟你一批來的知青有六七個,居然沒一個願意跟你搭伴,做人做到你這份上,也是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