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著半融的積雪,晃悠了大半天,直到下午四點多,才終於看到了縣城的輪廓。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寒風卷著碎雪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縣醫院的紅磚樓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門口掛著的白底紅字牌子,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
「可算到了!」劉永剛勒住韁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哈出一大團白氣,「這鬼天氣,路滑得很,趕車比平時慢了快兩個小時。」
兩個民兵也跟著跳下車,活動著凍僵的腿腳,嘴裡不停念叨著:「太冷了太冷了,這一路差點把耳朵凍掉。」
周牧雲也跳下馬車,接過自己的藥箱和挎包,抬頭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皺了皺眉說:「永剛哥,這天馬上就黑了,雪又沒化透,夜裡路更難走。要不你們今晚就在縣裡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吧?」
「那哪行!」劉永剛擺了擺手,拍了拍馬車車板,上面露出半截步槍的槍托,「沒事,我們帶著槍呢,而且我們三個大男人,怕啥?再說了,家裡還有一堆事等著呢,書記還等著我們回去報信呢。連夜趕回去,明天一早還能歇半天。」
「就是就是,」一個年輕民兵也跟著說,「我們經常趕夜路,熟得很,肯定沒事。周大夫你就放心吧。」
周牧雲見他們態度堅決,也不再多勸。他從挎包里掏出那包沒抽完的大前門,隔著車板扔給劉永剛:「行,那我就不留你們了。這包煙你們路上抽,提提神。」
兩個民兵也連忙笑著道謝:「謝謝周大夫!」
「路上慢點,別著急。」周牧雲又叮囑道,「遇到溝溝坎坎的多下來看看,安全第一。到家了記得跟劉叔說一聲,我這邊一切都好。」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放心吧!」劉永剛一揮鞭子,「我們走了!你在省里好好看病,等你回來,我再趕車來接你!」
「好!」
周牧雲站在醫院門口,揮著手看著馬車漸漸遠去。馬蹄聲和車輪碾雪的咯吱聲越來越遠,馬車的影子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街角,徹底消失不見了。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周牧雲才轉過身,挎著藥箱,走進了縣醫院的大門。走廊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徑直走到李院長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周牧雲推開門,就看見李院長正坐在辦公桌前,低頭整理著一堆藥材清單。看見他進來,李院長立刻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笑著迎了上來:「牧雲來了!我還以為你要明天早上才到呢。」
「怕您著急,就今天趕過來了。」周牧雲把藥箱放在牆角,「路上雪太厚了,走得慢了點。」
「不著急不著急,安全最重要。」李院長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東西都帶齊了吧?都沒落下吧?」
「都帶齊了,您放心。」周牧雲接過水杯。
李院長點了點頭,「那我們明天早上就出發,大概要一整天的時間才能到。」
他頓了頓,又說:「房間我已經給你收拾好了,還是你上次來睡的那間。被子都給你準備好了,你先去放東西,歇一會兒,晚上我和老周請你吃飯,咱們再最後核對一遍治療方案。」
「好,麻煩您了李老。」周牧雲笑著說。
「跟我客氣什麼。」李院長擺了擺手,「快去歇著吧,跑了一天路,肯定累壞了。晚上六點,我來叫你。」
晚上六點,李院長準時敲開了周牧雲的房門。兩人一起走到醫院的食堂,周老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桌上擺著三碗熱騰騰的麵條,還有一盤炒雞蛋 和一盤涼拌木耳。
「快坐,趁熱吃。」周老推了推老花鏡,給兩人遞過筷子,「跑了一天路,吃點熱乎的補補。」
三個人邊吃邊簡單聊了幾句縣裡的近況,沒多提看病的事。吃完飯,李院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回我辦公室,我把老首長完整的病歷給你看看,還有些上次沒跟你說透的細節,得跟你好好講講。」
回到辦公室,爐火正旺。李院長從鎖著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上面印著「機密」兩個字。他解開繩子,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桌上:「這是老首長從發病到現在所有的原始病歷,省里各大醫院的檢查報告、會診記錄,還有我和老周三次去省里會診的手寫筆記,全在這了。」
周牧雲拉過椅子坐下,先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病曆本。封面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字跡是標準的楷書,記錄得一絲不苟。
「上次跟你說的都是大概情況,有些細節沒和你說。」李院長給周牧雲倒了杯熱水,語氣凝重了許多,「老首長的病,比我上次說的還要重。他現在每天最多只能躺兩個小時,一躺下就覺得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像泡在冰水裡一樣,只能靠著被子坐著,整夜整夜地熬。」
周老接過話頭,指著病歷上的一頁:「你看這裡,這是上個月的記錄。他現在手腳冰涼得嚇人,大夏天都得裹著棉手套,冬天更不用說,熱水袋不離手,就算這樣,指尖還是紫的。最嚴重的時候,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說三個字就得喘半天。」
「我們之前也不是沒試過寒熱並用的方子。」李院長嘆了口氣,指著一張藥方底稿,「這是上個月我們開的,用了黃連配乾薑,想著上清火下散寒,結果喝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他就開始上吐下瀉,差點虛脫。從那以後,省里的醫療組就不敢再用中藥了,只能純靠野山參吊命。」
周牧雲一邊聽,一邊快速翻看著病歷。他的手指停在一頁既往史上,抬頭問道:「李老,老首長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在極寒的地方待過很長時間,還受過嚴重的凍傷?」
李院長和周老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沒錯,這事很少有人知道。老首長當年參加過抗美援朝,在長津湖待了整整三個月。那時候零下四十多度,他帶著一個連守陣地,三天三夜沒合眼,腿和腳都凍爛了,差點截肢。回來之後養了大半年才好,但從此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只是以前不嚴重,誰也沒當回事。」
「這就對了。」周牧雲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才是病根。當年的寒邪不是普通的外感風寒,是直接侵入了骨髓和臟腑,在體內潛伏了四十多年。這次爆發,是積攢了一輩子的寒邪一下子涌了出來,普通的湯藥根本到不了那麼深的地方。」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是李院長昨天剛寫的會診記錄:「還有,他是不是膝蓋和腰特別疼?尤其是陰天下雪的時候,疼得直冒冷汗?」
「對!太對了!」李院長猛地一拍大腿,「我上次去的時候,老首長疼得直打滾,打了杜冷丁都不管用。這事我上次忘了跟你說,你怎麼知道的?」
「當年凍傷的就是膝蓋和腰,寒邪都聚在那了。」周牧雲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兩個穴位,「之前說的針灸穴位,要加上膝眼和陽陵泉,專門針對局部的沉寒痼冷。第一次施針的時候,這兩個穴位要淺刺,不能用猛力,不然他受不了。」
李院長連忙把那張紙收好,如獲至寶:「還有什麼要注意的?你都寫下來。」
「別的暫時沒有,等我見了老首長本人,把過脈看過舌苔,再最終確定藥方的劑量。」周牧雲把病歷整理好,放回檔案袋,「不過基本的治療思路不變,還是先通後補,慢慢來,急不得。」
「好,好。」李院長連連點頭,把檔案袋重新鎖好,「那你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一早七點準時出發,到了那邊,一切都聽你的,我和老周給你打下手。」
「放心吧李老。」周牧雲站起身,「我心裡有數。」
送走周牧雲,李院長和周老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老周,你說這次能成嗎?」李院長輕聲問道。
周老看著桌上周牧雲剛寫的那張紙條,堅定地點了點頭:「能成。這孩子,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