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風卷著血腥味漫過林間，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屍體，有散修的，也有五家的後輩弟子，黑褐色的泥土被血浸得發黏，踩上去帶著沉滯的觸感。五家的人各自收攏自家死傷，沒人高聲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和傷者斷斷續續的低吟。
清點下來，傷亡一目了然。趙家三名明勁巔峰都只是氣力耗損，帶的四名明勁初期後輩死了一個、傷了兩個，是各家裡面損失最輕的；李家李坤面色鐵青，他帶的三名族中子弟死了兩個，剩下一個左臂被生生打斷，傷得最重；陳家折了一名旁支弟子，餘下兩人帶了輕傷；王平的徒弟陳勇肩頭挨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所幸沒傷到筋骨；唯獨張鐵山這一邊，從頭至尾就他和周牧雲兩人，毫髮無損，連油皮都沒蹭破。
短暫的靜默後，各家先忙著處理傷員，手段高低一眼便知。
趙家這邊，趙德厚從行囊里取出油布密封的藥包，打開來是淡金色的細藥粉，混著淡淡的參香。他將藥粉均勻撒在傷者傷口上，指尖飛快點過傷口周邊幾處穴道，內息緩緩渡入封住血脈。
不過片刻功夫，汩汩往外冒的鮮血便徹底止住，傷者蒼白的臉色都回暖了幾分。這是趙家秘制的金瘡藥，配了老山參與血竭，止血愈傷效果極強，尋常武道世家根本配不起這等藥材。
李坤蹲在自家斷臂弟子身旁，雙手攥住對方錯位的胳膊，猛地沉腰發力，「咔噠」 一聲脆響，便將斷骨精準復位。他隨手摺了兩根粗細合適的樹枝，用布條牢牢將斷臂固定住，又倒出些深褐色的粗糙藥粉敷在皮外傷上。那藥效慢了不少，血滲了好半天才漸漸凝住，弟子疼得滿頭冷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愣是沒哼出一聲。
王平這邊，陳勇坐在青石上，半邊衣襟都被血浸透了。王平用短刀劃開衣衫，掃了眼傷口，皺眉道：「走運，沒傷著筋腱。」
他摸出個瓷瓶，倒出烏黑的藥膏厚厚敷在傷口上，陳勇額頭上青筋直跳，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硬撐著沒出聲。
周牧雲站在張鐵山身側，目光掃過各家的療傷手法，心中瞭然。世家與散修的差距，從來不止在進攻功法上，療傷、養氣、鍛體的配套傳承同樣天差地別。
能靠著殘缺功法練到明勁巔峰的散修，天賦固然驚人，可連一瓶正經的金瘡藥都未必配得起，真打起來，續航與恢復能力差了不止一籌。
張鐵山壓低聲音笑道：「瞧見沒，這就是底蘊。趙家這藥，擱外面有錢都買不到。真要是死拼消耗，散修拼不過這些世家。」
周牧雲微微點頭，沒接話。
處理完傷者，日頭已經偏西。再耽誤下去，天就要黑了。
趙弘文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目光落在樺樹林下的探洞上，沉聲道：「別耗著了，先把墓挖開。地脈之氣在地下封得越久越好，晚了恐有散逸。」
陳守義點頭附和：「說得是。速戰速決，免得再有別的隊伍聞著味趕過來，橫生枝節。」
王平抱著胳膊往石頭上一靠，慢悠悠開口：「穴位是我們這邊的小兄弟先找準的，算首功。我徒弟受了傷，張家這邊人手也少，開挖這力氣活，我們兩家怕是出不上多少力。」
這話擺得明白 —— 首功我們占了，苦力你們來干。
李坤眉頭一皺，剛要開口爭辯，趙弘文卻擺了擺手，滿臉不在意：「無妨。找到穴位確實是頭功，開挖的事，交給我們三家便是。」 他本就心高氣傲，既不屑於這點力氣活計較，也存了幾分在眾人面前展露趙家實力的心思。
張鐵山哈哈一笑，順勢接話：「那就有勞諸位了。我和周老弟在周邊望風警戒，免得再有不開眼的散修闖過來攪局。」
當下三家的人便動了手。趙家兩名後輩、李家僅剩的弟子、陳家的兩人，再加上趙承武、陳守義偶爾搭把手，七八個人輪番上陣，順著周牧雲標定的位置往下挖。
表層的腐殖土與浮土還好清理，往下挖了三四尺，便碰到了真正的夯土層。這是用糯米汁混合三合土層層夯築而成，堅硬堪比岩石，普通鐵鏟鑿上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震得人手發麻。
「這麼硬？」 李家弟子咂了咂舌，換了尖鑿子往裡鑿，火星四濺，半天才能帶下一小塊土。
趙承武見狀上前一步，也不說話，沉腰墜馬，雙掌凝聚明勁巔峰的力道，狠狠拍在夯土面上。「嘭」 的一聲悶響，地面微微震顫，堅硬的夯土頓時裂開蛛網般的細紋。「順著裂縫鑿，快得多。」
有明勁巔峰的武者發力破局，進度頓時快了數倍。七八個人輪番開鑿，碎石土塊簌簌掉落，坑洞越挖越深。
周牧雲站在土坡上看著，時不時開口指點一句：「往東邊偏半尺，是夯土層的接縫，好挖。」「再往下三尺就到墓頂磚了，別用蠻力猛砸，震塌了內部結構反而麻煩。」
起初還有人覺得他年輕，說的話未必准，可按著他指點的位置下鏟，次次都能遇上土層薄弱處，省了不知多少力氣。
一來二去，眾人都下意識按著他的話來，連趙承武都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神里的輕視淡了不少。王平站在一旁捻著鬍鬚，心裡更是驚疑 —— 這份辨土識穴的本事，怕是比祖傳盜墓的世家子弟都要精深。
又挖了約莫一個時辰，坑底忽然傳來 「咚」 的一聲脆響，尖鑿結結實實撞在了磚石上。
「碰到了！是墓磚！」
底下的人低呼一聲，加快速度清理周邊泥土。很快，一整面青灰色的長條墓磚露了出來，磚面刻著古樸的回紋，磚縫之間用鐵水澆築得嚴絲合縫，厚重而堅固。
眾人紛紛圍到坑邊，趙弘文跳下去，指尖敲了敲墓磚，聲音沉悶厚重。他抬頭看向眾人，神色凝重了幾分：「看這規制，至少是王侯級別的。磚縫灌鐵水，夯土封三丈，這墓修得夠嚴實的。」
張鐵山也探身往下看了眼，沉聲道：「規格越高，說明風水越好，地脈之氣就越足。接下來怎麼弄？直接破頂，還是找墓門？」
「破頂太險，容易觸發機關。」 陳守義搖頭，「順著墓磚往南找，墓門肯定在南邊。」
眾人正商議著，周牧雲的目光卻落在墓磚正中央，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能清晰感覺到，溫潤醇厚的地脈之氣正順著磚縫緩緩溢散，可在那股生氣深處，還藏著一絲極淡的陰冷死寂之氣，與地脈的生機格格不入。
這座墓里，恐怕不止有地脈之氣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