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晌的日頭斜斜掛在西山頭,把鄉間土路曬得硬邦邦的。周牧雲趕著滿載藥材的板車踏回復興大隊,車剛停穩在醫務室門口,徐清如、徐靜姝帶著陳志幾人就迎了出來。
眾人搭手往下搬藥箱,一捆捆封裝整齊的中藥碼進庫房陰涼處,青黴素針劑、消毒紗布這類西藥則單獨鎖進鐵皮櫃,分門別類,井井有條。
「清如,這是縣醫院的出庫單和申領台帳,你對照著清點入帳,數量、單價都核對清楚,後續和公社報帳也好有憑據。」 周牧雲把一疊單據遞過去。
「放心吧,我記著呢。」 徐清如接過單據,指尖掃過工整的字跡,抬頭沖他笑了笑,轉身就帶著徐靜姝去庫房逐項核對,細緻又穩妥。
卸完藥材,周牧雲趕著空板車往大隊部去。牲口棚就在大隊部邊上,他把棗紅馬牽進棚里,添上曬乾的草料和小半盆豆餅,看著馬低頭嚼得香,才拍掉手上的草屑,轉身進了大隊部的屋。
屋裡正熱鬧,劉大寶、劉全、劉永剛幾個人圍在八仙桌旁抽菸嘮嗑,地上扔了幾個菸蒂,滿屋子都是前門煙的煙火氣。
見周牧雲進來,劉大寶笑著往旁邊挪了挪:「牧雲回來了?跑縣城一趟夠折騰的,快坐。」
周牧雲拉過條凳坐下,接過劉永剛遞來的煙,點燃抽了一口,就聽他們東拉西扯嘮家常。說著說著話題就繞到了村裡的閒事上,劉全磕著炒瓜子,眉飛色舞地說東頭老張家姑娘相親的事,又扯到西隊小媳婦回娘家帶了多少東西,都是莊稼人閒下來最常嘮的閒話,分寸得當,帶著點市井的熱鬧。
劉永剛跟著起鬨,說哪家姑娘手巧納得好鞋底,哪家媳婦幹活麻利是把好手,劉大寶時不時笑罵兩句 「沒正形」,屋裡鬧哄哄的,全是煙火氣。
周牧雲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搭一句話,抽了兩三支煙,眼看天色擦黑、炊煙四起,才起身告辭,慢悠悠往住處走。
第二天一早,醫務室照常開門。徐清如姐妹倆在前廳整理診台、核對病例,陳志幾人也收拾著當日的巡診藥箱,各司其職。
周牧雲抱著從縣城檔案館借來的幾本泛黃舊縣誌,徑直進了醫務室最裡間的小辦公室,他把門窗半掩,將幾本舊書小心攤在桌上。
縣誌紙張泛黃髮脆,邊角磨損嚴重,墨跡也有些暈染,得湊近了才能看清字跡。周牧雲耐著性子,順著 「山川志」「古蹟篇」「冢墓記」 的條目逐頁翻找,從復興大隊周邊開始,由近及遠,一條條梳理縣誌里記載的古墓葬。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離復興大隊最近的一處 —— 往西三里地的黑松坳。縣誌記載,清嘉慶年間本地有位張姓鄉紳,早年跑山貨發了家,死後選了黑松坳背山面水的地方下葬,是個普通的富戶墳塋,早年還有旁支後人守墓,後來世道亂了就荒了,如今只剩個土包隱在松樹林裡,鮮有人去。
再往北七八里的二道梁,埋著一位晚清的李姓秀才。李家當年是縣裡的書香門第,墓葬修得規整,墓前還有青石碑,民國年間還能見到殘跡,後來石碑被推倒,封土也平了大半,估計早就沒了規制。
再往東十幾里的臥牛坡,記載著一座清代同治年間的守備墓。墓主王姓,是當年的駐防正五品武官,在這一帶剿過匪、守過邊,死後朝廷賜了葬地,規格比普通鄉紳墓高出不少。
周牧雲指尖在 「守備」 二字上頓了頓 —— 正五品官啊,值得走一趟。
再往深山裡去,距離就遠了。三十里外的鷹嘴崖下,縣誌只附了短短一句傳聞:「傳有金代謀克墓,遺蹟不可考。」
沒有具體方位,沒有墓主信息,只當個異聞附在古蹟條目末尾,真假難辨,真要找起來,怕是得在山裡耗上不少時日。更遠的還有順著興安嶺余脈往南,零星提了兩處明代邊官墓,更是語焉不詳,只說 「山中有古冢」,具體位置、墓主身份,早就湮沒在百年山林里了。
周牧雲一邊看,一邊拿鉛筆在白紙上隨手記錄,位置、年代、墓主身份,一條條列得清楚。從復興大隊往外數,由近及遠,有明確記載的、有傳聞的,大大小小居然有五六處之多。
正看得入神,門被輕輕推開,徐清如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她把水杯放在桌邊,目光掃過桌上泛黃的舊書,帶著幾分好奇。
「看看縣誌,查查本地的山川地形,以後進山採藥、尋藥源也能有個準頭。」 周牧雲隨口找了個由頭。
徐清如也不多問,只輕聲叮囑:「別坐太久,累了就出來透透氣。」 說完便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分寸感拿捏得剛剛好。屋裡重歸安靜,周牧雲放下筆,指尖輕輕敲著紙上列好的墓葬清單,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這些古墓葬但凡選了風水葬地,多少都會有可能凝聚幾分地脈靈氣,哪怕遠不如龍崗宋墓那般磅礴精純,也比山野間駁雜稀薄的日常靈氣強得多。
與其守著醫務室慢慢熬水磨工夫,不如按遠近順序,一個一個親自去探查 —— 有地脈靈氣就藉機閉關修煉,沒有就當進山探路、采些草藥,橫豎不虧。
近的黑松坳、二道梁,腳程快些當天就能打個來回;稍遠的臥牛坡守備墓,住一晚也足夠;至於深山裡的金代傳聞墓、明代邊官墓,就等後面慢慢摸索過去。
他收好紙筆,將縣誌仔細摞齊,目光望向窗外連綿的青山。
既然日常修煉太慢,那就自己去找機緣。這興安嶺千里山林里藏著的古墓,他準備挨個光顧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