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地脈深處的妖氣漸漸穩了些,依舊只有柳仙一股,虛弱感褪去了不少,在慢慢恢復。
周牧雲坐在巨石上,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不對。
以柳仙的性子,就算傷勢恢復了些,也不該這麼按兵不動。黑鱗戰死的仇,外谷丟失的恨,按它的驕傲,不可能忍這麼久。
除非…… 它在等,等援兵到了再一起動手。
周牧雲忽然笑了笑。
要是真搬救兵,那柳仙打的算盤,倒是和自己一樣,都想等對方先露底牌。
「也好。」 他低聲自語,「我倒要看看,你能請來幾尊大佛。」
他也不急。
趁著這幾天,正好讓張家眾人再打磨打磨根基。等對方都跳出來了,再一併收拾。
這天晚上,張慶濤收功的時候,已經能順暢運轉一個大周天,膻中穴再也沒有滯澀感。雖然舊傷還沒徹底痊癒,卻再也沒有胸悶氣短的毛病。
「二十年了……」 張慶濤摸著自己的心口,有些感慨。要不是遇上周前輩,他這輩子恐怕都要帶著舊傷過日子,更別說再進一步了。
張慶林的慢刀已經練到了五十刀,刀刀沉穩,氣脈不散。收刀的時候,刀身不帶半點風,凝而不泄。
張慶海已經不用撥石子了,坐著打坐,心思清明,氣脈沉凝。暗勁巔峰的壁壘,已經薄得像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張慶梅炮製成了第一批養氣丹,用谷地的藥材,藥效比外面的好三成。
張鈺的馬步能扎滿一個時辰了,腿不抖,氣不喘,根基穩了不少。
所有人都覺得,這地脈簡直是洞天福地,待得越久,好處越多。
只有周牧雲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
暴風雨前的寧靜,也就這一兩天了。
第三天卯時,天剛蒙蒙亮,谷里還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
周牧雲忽然睜開眼。
地脈深處,多了一股妖氣。
不,不是一股。
是三股。
一股凝練陰柔,帶著熟悉的寒意,是柳凝霜。
一股狡黠飄忽,帶著點若有若無的騷氣,路子飄,是黃鼠狼的路數。
還有一股沉厚剛猛,藏在更深處,氣息收斂得極好,像是專門來壓陣的。
果然搬救兵了。
還不止一個。
周牧雲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來了。
也就在這天,谷里漸漸不對勁了。
最先察覺到的是無乾。它猛地從巨石上站起來,耳朵豎得筆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目光掃向四周的石壁,渾身毛髮都豎了起來,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危險。
緊接著,張慶林也收了刀。他聽見石壁縫隙里有窸窸窣窣的聲響,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
「什麼東西?」 張慶海也停下撥石子,望過去。
只見石壁的裂縫裡、石洞的入口處、溪流的水面下,慢慢探出來一個個三角形的蛇頭。
黑的、青的、花的,大大小小的蛇,順著石壁往下滑,從水裡鑽出來,從洞裡湧出來。
越來越多。
前次打剩下的蛇群明明跟著柳凝霜退走了,這會兒又冒了出來,數量比上次還多,排布得也更整齊。
它們沒往前沖,就盤在四周的石壁上、坡地上,齊齊望著谷里的人,吐著信子,像是列陣。
「蛇群又圍上來了!」 張家弟子紛紛拿起兵器,神色一緊。
「慌什麼。」 張慶林提著刀上前一步,「上次殺得它們大敗而逃,這次來照樣打回去!」
「不對。」
周牧雲從巨石上跳下來,落在地上,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聲響。
他目光掃過四周的蛇群,最後落在地脈深處的黑暗裡。
「不是蛇群回來了。」
「是柳仙回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說不出的篤定。
「還帶了客人。」
谷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蛇群吐信的嘶嘶聲,連成一片,像是催命的鼓點。
風從洞口吹進來,帶著濃重的腥氣,還有幾股若有若無的妖氣,順著谷道慢慢壓過來。
張慶濤臉色一正,走到周牧雲身側:「前輩,你的意思是…… 柳仙還請了別的妖族?」
「嗯。」 周牧雲點點頭,目光望向黑暗深處,「應該是黃家的人。對吧?」
他之前聽張慶梅提過東北五家的格局,柳家最強,黃家最滑,最擅長見風使舵、趁火打劫。柳仙想搬救兵,第一個找的肯定是黃家。
「黃家?」 張慶濤眉頭一皺,「黃仙?古籍記載它跟柳家不是有仇嗎?怎麼會來幫忙?」
「有利可圖,仇算什麼。」 周牧雲淡淡道,「柳仙肯割地,黃仙就敢來。」
話音剛落,地脈深處傳來一聲輕笑。
尖細,帶著點公鴨嗓的感覺,慢悠悠的,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喲,這位小兄弟倒是知道咱家。」
話音落,兩道身影從黑暗裡慢慢走出來。
左邊是柳仙,化作白衣女子模樣,二十七八歲年紀,一身素白長裙,面色還有些蒼白,左肋下隱隱透著血色,顯然傷勢還沒痊癒。
眼神冷得像冰,掃過眾人,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右邊是個土黃色長衫的男子,三十多歲模樣,面白無須,眉眼細長,嘴角永遠掛著三分笑,眼睛眯著,像只狡猾的狐狸。正是黃家族長,黃元。
它倆身後,還站著個矮壯的黑衣漢子,滿臉橫肉,氣息沉厚,是黃家二長老黃二,煉精化氣巔峰。
三人站在谷口,居高臨下看著谷里的人,像是在看囊中之物。
柳仙冷冷開口,聲音像冰碴子:「小輩,搶我柳家的地脈,你膽子不小。今天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往哪跑。」
黃仙則笑眯眯地拱拱手,目光在周牧雲身上轉了一圈,又掃過旁邊的無乾,眼底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又堆起笑容:「在下黃元。這位兄弟面生得很,哪條道上的?這嫩江地脈是柳家的地盤,兄弟插手過界了吧?」
周牧雲沒說話,只是微微抬眼,掃過三人。
一個鍊氣化神初期,一個煉精化氣巔峰,再加個受傷的鍊氣化神柳仙。
陣容,倒是比自己預想的弱了點。
他還以為柳仙能多請幾個仙家來呢,原來就請了個黃元。
也是,五家各有芥蒂,能請動一個黃元,已經是柳仙割肉的結果了。
周牧雲嘴角微揚。
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
他沒說話,旁邊的無乾卻往前邁了一步,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柳凝霜和黃元,帶著獸王的戰意。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