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秦軍大營三里之外,夜色如墨,曠野無聲。
鬼谷子靜靜地站在一處緩坡之上,雙手負於身後,灰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將自己的氣息散了出去,如同在黑暗中點亮一盞孤燈,靜待主人前來迎客。
這氣息長安君一定能感應到,也一定會來。
這位鬼谷子,那張一向淡然從容的臉上,此刻罕見地閃過一絲愁容。
韓國很弱,他一直都清楚。
夾在秦、魏、楚三大強國之間的土地,韓國能存續至今靠的從來不是武力,而是左右逢源的外交手腕與鬼谷一派的暗中斡旋。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韓國已經弱到了這種地步。
二十萬大軍,四倍於敵,占據地利與人數優勢,居然被正面擊潰。
姬無夜被一戟削首,暴驕死於亂軍之中,二十萬大軍被兩萬鐵騎正面碾碎,潰兵逃回新鄭時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他站在山坡上遠遠看著那座燈火寥落的城池,仿佛能聽到城中士兵的哭泣與朝臣的哀嚎。
秦國很強,但他也沒想到強大到這種地步。
今日戰場上的碾壓,是一股他前所未見的鋒銳之氣。
白天的戰鬥他從頭到尾都在遠處觀戰,那支玄色鐵騎衝鋒時散發出的軍煞之氣,那頭由兩萬騎兵凝聚而成的虛影巨狼,那個年輕的長安君一戟斬姬無夜、再戟碎盾陣的霸道身姿,讓他無不感嘆。
原本秦國就已經很強了,再加上有如此統帥,這天下誰還能抵擋。
他今夜來,是想勸長安君退兵。
可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想法多少有點荒謬。
長安君年少氣盛,手握五萬虎狼之師,剛剛以雷霆之勢碾碎了韓國最後的尊嚴,新鄭唾手可得,滅國之功近在咫尺。
這樣的情況下要他退兵,無異於讓一頭咬住獵物咽喉的狼鬆口。
但韓國不能滅!
若滅了韓國,秦國在五個國之間便再無緩衝,吞併其他五國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大秦滅了六國,天下歸一,他鬼谷一派還怎麼合縱連橫?
還怎麼「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所以他必須來,必須保住韓國這枚棋子。
若放在平日,他大可像在雪衣堡時那樣,直接踏入敵營將人帶走。
但這一次,他沒有這麼做。
他謹慎地停在了秦軍大營三里之外,只放出氣息等待長安君主動前來。
因為白天的戰鬥中他清楚地看到,長安君將整支軍團的煞氣匯聚於一身,那股力量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絲危險。
兩萬人的殺意與煞氣凝聚而成的力量,是將整支鐵騎化為一體的統帥之威。
今夜秦軍大營中有五萬這樣的虎狼之師,若他貿然闖入,縱然能全身而退,也絕不可能像在雪衣堡那樣從容。
夜風中,鬼谷子微微眯起眼睛,望向秦軍大營的方向。
但願今夜,不需要動手。
很快,鬼谷子眼眸微動,感應到遠處一個人正在向這個方向走來。
鬼谷子連忙轉身,抬頭看向月空,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
待李陽拿著方天畫戟走到十步之外,鬼谷子才緩緩轉過身來,月光落在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灰白長發隨風輕揚,寬大布衣獵獵作響。
他脊背挺直如蒼松,眼底帶著俯瞰天下的從容與自持,一股無形的威壓自體內緩緩擴散開來。
那是天人境強者獨有的氣場,足以讓尋常宗師心生顫慄,不戰而潰。
「老夫,世人稱之為鬼谷子,想必長安君也聽說過老夫的名字。」
鬼谷子先聲奪人,想要以自身威名與修為震懾眼前這位年少權傾天下的長安君。
鬼谷子從容地撫須,面帶一絲笑意,靜靜等待長安君震驚的反應。
在他看來,鬼谷子這三個字本身就是一座山,足以讓任何一位王侯將相鄭重對待。
李陽眉頭一挑,看著鬼谷子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淡淡道:
「嗯,聽說過,然後呢?」
鬼谷子怎麼了?
我還見到過秦始皇呢,我驕傲了嗎,我自豪了嗎?
鬼谷子看到李陽那副不以為然的樣子,眼角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無數王侯將相在他面前或誠惶誠恐、或肅然起敬、或虛心求教,便是最狂妄的諸侯聽到「鬼谷子」三個字也要收斂幾分鋒芒。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真的不在乎,鬼谷子看到很清楚不是那種裝腔作勢。
鬼谷子壓下心頭那股久違的微怒,暗吸一口氣,果然年少氣盛。
「長安君,」他的聲音中多了幾分沉重,語氣也放緩了:「姬無夜已死,白亦非已亡,黑白玄翦也死在你手中,圍殺你的三大宗師都已經死亡。
韓王也願意賠禮道歉,會交出所有參與圍殺之人。
你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抬手指向遠處那座燈火寥落的新鄭城,聲音中又多了幾分悲天憫人的滄桑:
「那座城裡有多少無辜百姓?有多少老弱婦孺?
你若再攻新鄭,戰火一起,玉石俱焚,多少家庭將家破人亡,多少生靈將化作枯骨。
長安君,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實力和功業,何必為了多出一口氣,讓這滿城生靈為你陪葬?」
李陽安靜地聽完,緩緩把手中的方天畫戟插在地上,認真開口道:
「老先生,你說韓國百姓家破人亡,那本君問你——韓國百姓這些年,過得好嗎?」
不等鬼谷子回答,李陽繼續說了下去,剖開韓國一層又一層的遮羞布:
「你可知本君剛進入韓國時,看到了什麼?
從邊境開始一路走來,百里荒無人煙,百姓瘦骨如柴,所有的糧食都被朝廷收刮,只有新鄭才有點生機繁榮。
而在新鄭,姬無夜當權,夜幕橫行,貪官污吏遍布朝野,這裡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老先生,這種朝廷,這種權貴,繼續留著才叫生靈塗炭。」
李陽的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霸道,繼續道:
「韓國薄弱,百姓苦韓國久矣。
朝廷腐化,權貴橫行,百姓交稅養兵卻得不到半分庇護,這種國家,這種朝廷,早就該亡了。
本君今日伐韓,不是要屠她的子民,而是要把她的子民變成大秦的子民,讓他們享受大秦法治之下的安定。
這才是正道!」
鬼谷子微微皺眉,緩緩開口道:
「敗國之民,秦國怎麼會一視同仁。
如今姬無夜已死,又有韓非等人赤誠之心,韓王必將幡然醒悟,他們會讓韓國更上一層樓,讓百姓安居樂業,長安君何不給他們一次機會!」
「呵呵!」
李陽將方天畫戟從地面上拔出,戟刃上的暗紅光芒在月光下微微跳動,不屑道:
「老先生說這麼多,有什麼用!」
」韓國,本君滅定了,誰也留不住,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