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沒過幾天。
任星雲便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最開始的時候。
所有孩子中午都吃得很香，一大碗米飯，沒過多久便能吃得乾乾淨淨。
可最近兩天，幾個住在外村的孩子，飯量卻突然變小了。
每次吃到一半，便說自己已經吃飽。
最奇怪的是。
他們每天來學校時，布包里還多出了一個小小的飯盒。
有的是邊緣已經掉瓷的搪瓷盒，有的甚至只是一個清洗乾淨的罐頭盒，
每到中午吃飯，幾個孩子總會趁任星雲不注意，將碗裡剩下的米飯和菜偷偷裝進飯盒。
第一次看見時。
任星雲還以為他們是真的吃不下。
可一連兩天都是如此，他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這天中午。
羅照睇剛剛將半碗米飯裝進飯盒，身後便傳來了任星雲的聲音。
「照睇。」
女孩的動作頓時僵住。
她連忙轉過身，將飯盒藏到了背後。
「任老師……」
「把飯盒拿出來吧。」
羅照睇低著腦袋，遲遲沒有動作。
旁邊幾個外村的孩子也紛紛停下筷子，一個個神情緊張，像是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
任星雲沒有生氣。
他走到羅照睇面前蹲下，儘量放緩語氣。
「老師不是要罵你。」
「我只是想知道。」
「是今天的飯不好吃，還是你肚子不舒服？」
羅照睇連忙搖頭。
「不是。」
「老師做的飯很好吃。」
「那為什麼不吃完？」
「我……」
羅照睇低頭看了一眼藏在身後的飯盒，猶豫了很久，才小聲說道：
「我也想帶回家。」
「給媽媽和兩個姐姐吃。」
旁邊幾名外村的孩子也紛紛開口。
「我想帶給奶奶。」
「昨天的菜，我弟弟說特別好吃……」
一道道稚嫩的聲音，在教室里接連響起。
任星雲看著眼前幾個局促不安的孩子，心裡有些發堵。
沉默片刻以後，任星雲站起身。
「從今天開始。」
「學校的規矩要改一下。」
幾個孩子頓時緊張起來，生怕是因為自己的行為，惹得任老師不高興。
「從今天開始，增加到三頓。」
任星雲看向羅照睇和其餘幾個外村的孩子。
「第三頓放在下午放學的時候。」
「你們可以用飯盒裝好，帶回家去。」
聽見這句話，幾名孩子都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帶回去？」
「可以。」
任星雲點了點頭。
「想帶給父母、爺爺奶奶，還是弟弟妹妹，都隨你們。」
「不過老師也有一個要求。」
隨即，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
「中午的飯，必須好好吃完。」
「你們正在長身體。」
「如果連自己都吃不飽，以後還怎麼讀書，怎麼走出大山，又怎麼照顧家裡人？」
羅照睇望著任星雲，眼圈漸漸有些發紅。
「嗯！」
當天中午。
在任星雲的注視下，幾個外村的孩子再也沒有往飯盒裡裝東西。
一口米飯。
一口菜。
全都吃得乾乾淨淨。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每天清晨。
等第一縷炊煙從學校的木屋頂上緩緩升起。
一個個背著布包的孩子，也會沿著蜿蜒的山路，從不同方向陸續趕來。
沒過多久。
小小的山村里，便會響起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稚嫩的聲音穿過漏風的木窗，飄過一間間低矮的木屋。
有時候。
正在附近田地里幹活的村民聽見了，也會停下手裡的鋤頭，朝學校的方向看上一眼。
誰也沒有想到。
這所原本隨時可能關閉的小學，竟然重新有了幾分生氣。
轉眼之間，任星雲來到尾溝村已經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的時間不算長。
可學校里儲存的糧食，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減少著。
這天傍晚。
任星雲趁孩子們放學，簡單清點了一下剩餘的物資。
原本堆放在牆角的幾袋大米，已經空了一半。
裝食用油的塑料桶，也明顯輕了許多。
徐書記他們臨走之前，擔心山里補給不方便，特意給他準備了足夠吃上三四個月的食物。
按照一個人的飯量計算。
哪怕敞開了吃，撐到冬天也沒有任何問題。
可如今。
原本足夠他一個人生活幾個月的物資，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
「這速度……」
任星雲掂了掂手裡只剩下小半桶的食用油，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真是半大小子，餓死老子啊。」
好在，按照徐書記臨走時的安排。
縣裡或者鄉里每個月都會派人進山一次，查看學校和孩子們的情況。
距離下一次進山，應該還有十幾天。
到時候，只能麻煩那些幹部再多帶一些大米、麵粉和食用油進來了。
不過。
糧食消耗得快，也不完全是一件壞事。
尾溝村小學免費管飯的消息，不知道什麼時候傳到了周圍兩個村子。
最開始，只是一對兄弟跟著羅照睇來到了學校。
兩個人站在教室門口。
身上的衣服打滿補丁，腳上的布鞋也沾滿泥土。
見到任星雲以後，哥哥有些緊張地問道：
「老師。」
「我們以前也在這裡讀過書，後來家裡不讓來了。」
「現在……還能回來嗎？」
「當然能。」
任星雲沒有詢問他們為什麼離開，也沒有追問他們這次為什麼回來。
只是轉身從教室里搬出兩條長凳。
「進來吧。」
「從今天開始，繼續上課。」
有了第一個。
很快便有了第二個。
一個已經輟學半年，每天在家裡放牛的男孩，被奶奶牽著送到了學校。
又過了兩天。
隔壁村的兩名孩子，也沿著山路找了過來。
然而，自從教室里多出幾張陌生的面孔後，褚校長既高興，又有些擔憂。
這天放學。
他主動找到了正在整理課本的任星雲。
「任老師。」
「這些娃娃能回來，當然是好事。」
「可我擔心……」
褚校長猶豫了一下。
「他們家裡只是奔著學校的飯來的。」
「這有什麼關係？」
任星雲低著頭，將一本已經卷邊的語文課本慢慢壓平。
「為了讀書來也好。」
「為了吃飯來也好。」
「只要他們願意邁進學校的大門，願意重新坐到課桌前，就足夠了。」
褚校長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任星雲已經將整理好的課本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抬起頭說道：
「哪怕孩子們一天只認識三個字。」
「一年下來，就是一千多個。」
「哪怕一天學會一道算術題。」
「一年以後，也能算清楚家裡賣糧食究竟該收多少錢。」
任星雲看向教室里，那些高矮不一的桌椅。
「哪怕這些孩子最後沒有全部走出大山。」
「哪怕只有一個孩子。「
「因為這間學校，擁有了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
「那我們做的這些飯，就沒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