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剛蒙蒙亮,顧北侯便從小鎮的臨時駐地動身。
背上那隻陪伴他許久的黑色劍匣,匣身被黑色布套嚴實裹住,沉甸甸斜壓在肩頭。
口袋裡,那塊從深山裂隙尋來的灰色碎片被穩妥安放,稜角隔著薄薄布料,抵著皮肉,帶著一絲亘古遺留下來的冰涼觸感。
山間晨霧還沒有散盡,乳白色的霧氣纏繞樹幹,低矮灌木叢上掛滿沉甸甸的露珠。
一路向上攀登,褲腳不斷掃過路邊野草,露水很快打濕褲管,浸上來一層淡淡的涼意。
山路崎嶇,碎石遍布,有些地方土層鬆動,每一步都需要踩實。
整條山道安安靜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沒有魏遠聲沉穩的腳步聲相伴,聽不到陳教授低聲翻閱筆記的沙沙響動。
四下只有風吹過林木,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飛鳥啼鳴。
顧北侯一路向上,神色平靜,眼底卻始終帶著一份審慎。
他一路都在感知四周靈力流轉,提防山林之中可能潛藏的妖物。
北境古墟這片區域封印鬆動之後,時不時就會有低階妖物遊蕩出沒,誰也說不清,石碑的異動會不會吸引來某些不速之客。
所幸一路上風平浪靜。
大約兩個時辰之後,他終於抵達那片開闊緩坡的底部。
巨大的上古石碑就靜靜矗立在那裡。整塊碑體由一整塊完整灰黑色岩石雕琢而成,歷經無數歲月風吹雨打,表面布滿風化的斑駁痕跡,密密麻麻古老符文鐫刻碑身,深淺交錯。
正午的陽光穿透林間枝葉,一束束光斑落滿碑面,那些符文在光影之下明明暗暗,仿佛隨時都要活過來一般。
顧北侯停下腳步,站在石碑前方數米開外,沒有立刻上前。
他目光緩緩掃過整塊碑身,從上到下仔細打量。
粗看之下,碑面上的紋路,和上一次眾人離開之時,看不出半分差別。
沒有新增刻痕,沒有光芒流轉,安安靜靜佇立在山坡之下,就如同千百年來它一直的模樣。
可顧北侯沒有就此放鬆。他緩步向前,屈膝蹲下身,視線落向碑座和地面泥土相接的縫隙處。
這一看,他眼神微微一動。
上一次鎖芯激活爆發靈光的時候,一圈淡白色光暈順著碑座漫進泥土,在石頭與大地交界的位置留下一圈靈光烙印。
如今三天過去,那一圈印記依舊還殘留在接縫的泥土岩石之上。
光芒已經褪去大半,顏色變得淺淡,卻並沒有徹底消散。
淡淡的銀白痕跡如同顏料一般附著在縫隙,牢牢釘在原地,被某種未知力量固定,沒有被風雨侵蝕抹去。
這代表石碑底下那套古老機關系統,並沒有隨著靈光熄滅而徹底休眠。
它依舊維持著半喚醒的待機狀態,潛藏在厚厚的岩層之下,等待著下一次密鑰的觸發。
顧北侯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道靈光殘留的印記。
指尖觸碰到泥土,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靈力震顫,微弱,卻真實存在。
他緩緩站起身,右手探進外套口袋,將那一塊稜角參差的灰色碎片取了出來。
碎片不大,邊緣破損,表面那條淺淡紋路,在正午日光之下清晰可見。
他走上前,對準石碑正中央那一處凹陷卡槽。指尖微微用力,將碎片嵌入進去。
「咔噠。」
一聲極輕細的咬合聲響。
碎片嚴絲合縫卡進凹陷之內,大小輪廓分毫不差,仿佛這塊碎片生來就該安放於此。二者貼合在一起,沒有一絲一毫的晃動,渾然一體,好似石碑本體的一部分。
顧北侯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平攤,緊緊貼在布滿古老紋路的碑面之上。
溫熱的掌心貼著冰涼粗糙的石面,他凝神靜氣,體內靈力緩緩涌動,順著手掌源源不斷灌注進石碑之中。
上幾次催動石碑,靈光擴散總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可是這一回,當靈力流入碑體的一瞬間,變化驟然發生!
銀白色的靈光不再緩慢蔓延,幾乎是剎那之間,便轟然鋪滿整塊巨大碑面。
無數埋藏在石頭內部的古老符文盡數被點亮,一道接著一道微光接連亮起,如同沉睡星辰接連甦醒。
光芒順著碑身紋路飛速遊走,順著碑座,瘋狂湧入腳下的泥土岩層深處。
「嗡——!!」
地底傳來一陣沉悶厚重的震動。
這一次的動靜,遠比前幾次都要清晰真切。
不再是若有若無的微顫,而是仿佛有一尊無比沉重、體積龐大的巨型構件,在厚厚的地下岩層之中被緩緩推動。
隆隆的悶響從腳下四面八方傳來,隔著土層向上傳遞,腳下整片地面都跟著輕輕搖晃,腳邊細碎小石子微微跳動。
震動持續了一小段時間,才慢慢平息下來。
但是碑面上的靈光並沒有隨之熄滅。
銀白色光芒依舊籠罩整塊石碑,光暈流轉,在碑身之上停留了將近半分鐘,才一點點黯淡,緩緩斂入石頭的紋路縫隙,最終歸於平靜。
周遭重新恢復安靜。
顧北侯收回貼在石碑上的手掌,指尖還殘留著石碑石頭傳過來的冰涼。他站在原地,安靜等待。
他以為地下還會有後續的異動,比如地面開裂,或是某處機關顯露。
可是數分鐘過去,緩坡之上,一切如常。
青草在風裡搖曳,樹葉沙沙作響,石碑安安靜靜立在原處,再沒有別的動靜。
顧北侯又上前兩步,俯身仔細檢查碑身每一處紋路。
符文依舊是舊有的模樣,沒有新浮現出來的圖案,也沒有出現新的裂縫。方才那一番催動,僅僅只是完成了一次喚醒,並沒有直接開啟地下的入口。
看來,想要完全解鎖,需要更為磅礴的靈力輸入。
他心中默默記下這個判斷。
顧北侯再看一眼碑座縫隙那道殘存的靈光印記,確認沒有異常之後,伸手,把卡槽里的碎片取回收好。
他轉過身,沿著來時蜿蜒山路,邁步往回走。
走出幾十米遠之後,他下意識放慢腳步,腳步踩在鋪滿落葉的山地上,沒有發出太大動靜。
他停下,猛然回身,望向緩坡底部那座石碑。
正午陽光直直潑灑下來,石碑孤零零佇立在草木之間,安靜、沉寂,看不出半點剛剛激活過古老機關的跡象,仿佛方才地底轟鳴、靈光滿碑,全部都只是一場幻覺。
山風拂過,吹動周圍灌木叢,枝葉搖晃。
顧北侯靜靜觀望片刻,確認周遭沒有妖物異動,才重新轉過身,繼續向著山脊方向行進。
翻過起伏的山脊,一路下行,等他回到山下小鎮的時候,已經是午後。
小鎮街道上人來人往,煙火尋常,和北境深山那片埋藏上古秘密的緩坡,仿佛是兩個完全割裂的世界。
顧北侯沒有選擇立刻搭乘交通工具趕回帝都總部。他找了一間臨時租住的小公寓,打算在此留宿一晚。
房間陳設簡單,窗戶對著小鎮的街巷。夜裡,窗外隱約傳來街道行人說話、車輛駛過的聲響。
他把劍匣靠在牆角,碎片妥善鎖進隨身背包夾層。夜裡他沒有深度入眠,半靠在床頭閉目調息,腦海之中不斷回放白天在石碑跟前發生的一幕幕畫面。
地底那沉重構件轉動的悶響,碑座未曾消散的靈光烙印,還有碎片嵌入卡槽時那一聲清脆咬合,一幕幕在腦海之中反覆復盤。
現在鎖芯已經成功喚醒,可入口依舊沒有顯現。這就說明,想要徹底叩開那一處被封印千年的地下空間,還需要更強的靈力作為鑰匙。
第二日清晨,天色剛剛破曉。
顧北侯收拾好行囊,啟程返回帝都。
高鐵一路向南,穿過一片片田野山林。抵達總部大樓的時候還不到上午十點。
電梯一路上行,直達八十八層。長長的走廊,玻璃隔斷之後,辦公區人員往來,鍵盤敲擊聲斷斷續續,和往日沒有絲毫兩樣。
他徑直走到秦煜的辦公室門外。
門虛掩,他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來。」
辦公室里,秦煜正站巨大落地窗前,望著樓下城市連綿的樓宇。聽見敲門聲,回過頭來。
陽光從落地窗大面積傾瀉而入,落在老人花白的鬢角。
桌面上攤開好幾份來自北境的監測報告,紙張上密密麻麻列印著靈力波動的各項數據,是前幾天,監測小隊從石碑緩坡傳回總部的資料。
顧北侯走到辦公桌前方站定,將昨天孤身一人前往石碑處的完整經過,一五一十如實匯報。
從進山,觀察碑座殘留靈光印記,嵌入碎片,灌注靈力,再到地底傳來機關轉動轟鳴,最後卻沒有觸發地下入口,所有細節,沒有半分隱瞞。
辦公室之內一時間安靜下來。
秦煜聽完,沒有立刻開口說話。他垂著眼,指尖輕輕敲擊辦公桌的木質桌面,一下,又一下,似乎在心中梳理掂量這條情報背後蘊藏的分量。
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抬起目光,看向站在面前的顧北侯。
「鎖芯已經激活了,下一步才是關鍵。」秦煜的聲音沉穩厚重,「倘若這個鎖連接的,是一處上古遺留的地下空間,那接下來,就必須有人親自進去探查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目光凝住:「你打算什麼時候再過去?」
顧北侯神色不變,語氣乾脆利落:「明天。」
秦煜並不意外,他早料到顧北侯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只是眉頭微微蹙起,思索片刻,緩緩開口叮囑。
「這一次,不要再獨自前往。多帶上幾個人。」
地下未知石室,誰也無法預判裡面潛藏著怎樣的風險。
或許有上古留下的防禦禁制,或許殘留有沉睡的妖物,孤身深入,變數太大。
顧北侯輕輕點頭,接納了這個安排。
離開辦公室之後,他直接前往行動處,敲定隨行小隊人員名單。
最終確定一共六個人。
魏遠聲,精通古文符文的陳落教授,再加上三名行動處挑選出來、實戰經驗充足的獵妖隊員。
三名隊員個個裝備齊全,身上攜帶探測儀器、應急符籙、照明設備,應對各類突發狀況。
一夜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