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
海面上最後一片陰雲被夕陽撕開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光芒從雲縫中傾瀉而下,將整片沙灘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將士們列隊歸營。
身上還帶著海水和雨水混合的氣息,頭髮里藏著沒抖乾淨的細沙。
大捷之後放了一天休沐假,跟太上皇一起在海里暢遊、吃海鮮盛宴。
還非常非常難得的聽到了忠武郡王殿下口占的一首詞。
雖然那詞的格律被太上皇嫌棄了半天,但那股子要把東瀛踏平的豪氣,在場的每一個將士都聽得熱血沸騰。
將士們這心情別提多暢快了!
夕陽下,列著長長的隊伍。
歸營的路上,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拉起了歌。
一首歌唱完,牛繼宗又扯著嗓子,朗聲喊道:
「石帥教給大夥的那首《大捷歸來》還會唱嗎?」
「兒郎們......來!」
「日落西山,一、二!唱!」
很快的,一標人馬開始齊聲高唱。
隨著歌聲越傳越遠,整整十萬人的隊伍都開始興高采烈地唱了起來!
「日落西山~紅霞飛~~」
「戰士得勝~把營歸~~」
「把營歸!」
「胸前的鎧甲映彩霞~~」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嘿!」
「mi so la mi so~~」
「so la mi do re~~」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
那歌聲雄壯而歡快,帶著凱旋將士特有的豪邁與灑脫,在海天之間久久迴蕩。
............
且說回到營地之後。
龍禁衛營地里的賈蓉、賈薔小哥倆還挺高興。
這次征剿倭寇,他們哥倆都有斬級。
每人都能領到二三十兩銀子的賞賜。
雖說戰功算不上彪炳,跟那些驍勇善戰的老四營悍卒沒法比,但那也是正兒八經的光榮!
他們寧國府,雖說是軍功起家,但已經快有五十年的時間沒領過軍功賞了。
賈蓉拿出一把戰利品倭刀,小心翼翼地用麻繩捆在行軍囊外側。
他指了指刀鞘上那幾個曲里拐彎的東瀛文字,對賈薔說道:
「這次得勝回京,咱們龍禁衛也有假期的。」
「到時候回家裡,一定大開祖祠!」
「將這把倭刀當做祭品,奉給老祖宗們瞧瞧!」
「讓祖宗們看看,咱們寧國府的後人,又重新拿到軍功了。」
賈薔也笑著說道:
「是啊!」
「祖宗們看到這個一定會高興的。」
「咱們賈家畢竟是軍功起家,對於祖宗們來說,這比什麼金銀祭品都來得更好!」
「咱們雖然比不上老祖宗,但好歹也算是接過了一回刀。」
他說著也拍了拍自己腰間那把倭刀。
賈蓉又道:
「只是可惜了寶二叔......」
「倘若當時他再勇敢一些,倒下的就是那名倭寇了。」
「他那槍要是刺得再准半分,說不定現在也能跟咱們一塊兒回去祭祖。」
賈薔擺了擺手,盤腿坐到自己的行軍鋪上,感慨道:
「嗨!」
「可別說了!」
「寶二叔敢上戰場,敢端著槍沖向倭寇,放在從前我都不敢想的!」
「你想想他以前是什麼樣的?天天在脂粉堆里廝混,身邊除了姑娘還是姑娘,愛吃胭脂這事全神京的人都知道。」
「如今能跟著大軍從鐵網山走到膠東,能在馮將軍點到名字的時候不縮回去,敢閉著眼睛朝倭寇衝過去,這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這次出征雖然沒有立功,但也算開了個好頭。」
賈蓉點了點頭,然後抬頭對賈薔說道:
「等寶二叔養好了傷,咱們哥倆再加上他,咱們三人在軍中站穩了腳跟。」
「跟著忠武郡王殿下不愁沒仗打的。」
「假以時日......」
「說不定真能混出個名堂來,也不枉老祖宗在天之靈。」
賈薔正要接話,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搖了搖頭苦笑道:
「唉......」
「只盼著西府的老太太和二太太,這次別再因寶二叔受傷而繼續寵溺著他,把他圈在後宅不讓他出來......」
「寶二叔那人你是知道的,心不壞,就是被內宅寵壞了。」
兩人正說話間。
忽然有小校快步走到帳篷外,朗聲傳令:
「賈蓉、賈薔,馮將軍傳喚!」
「速去中軍帳,不得有誤!」
小哥倆對視了一眼。
雖然不知道馮唐找他們什麼事,但還是利索地應了一聲。
而後放下手中的倭刀和干布,整了整身上的軍服,快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起初,二人並沒覺得有什麼大事。
直到進了馮唐的帳中,兩人才是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帳中靜悄悄的。
沒有什麼衛兵、侍從。
偌大的帳篷里只有馮唐和馮紫英父子二人。
馮唐面色沉重地坐在案後,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神色。
馮紫英站在他父親身旁,看了兩人一眼便側過了頭。
「屬下賈蓉/賈薔,參見馮將軍!」
二人進帳,行了軍禮。
雖然表情嚴肅,但眼神里還帶著那份即將班師回京的期待。
老馮唐抬起頭,打量了眼前這兩個小哥倆一眼。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在戰場上第一次立功之後,興奮得睡不著覺的模樣。
然後,以微不可察的語氣輕輕嘆息了一聲。
又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兩把行軍凳,說道:
「蓉小子、薔小子,坐吧。」
二人挺直了腰板,齊聲應道:
「屬下不敢!」
馮唐卻擺了擺手,道:
「無妨,坐吧。」
「今日我並非以將軍身份與你二人對話。」
「而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說道:
「而是應忠武郡王殿下所託,以世交長輩的身份,來與你二人談心。」
馮唐抬起那雙被歲月磨得有些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兩個年輕人,聲音裡帶著一份沉甸甸的分量,道:
「大軍明日就要班師啟程了。」
「在這之前,我要提前告訴你們一個......不太妙的消息。」
二人心中頓時咯噔了一下,方才那股子興奮和期待也瞬間涼了一下。
他們對視了一眼,目光中帶著疑惑、帶著驚懼,更加不敢坐了。
馮唐的臉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這輩子在戰場上見過無數生死,在鐵網山上訓過五千紈絝,也算是個鐵血殺伐的老將軍。
此刻,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向這兩個年輕人開口。
他又嘆息了一聲,索性直接說道:
「你們的家沒了......」
馮紫英也抬起頭來,看了看自己的父親。
然後微微側過頭來,朝賈蓉和賈薔點了點頭,似乎是在向他們證實,他父親所說的話是真的。
賈蓉、賈薔小哥倆人都懵了!
家沒了?
啥玩意兒就家沒了?
打一場仗,咋還能把家給打沒了?
這齣征前後不過一個多月,走的時候還好端端的,怎麼要回去了家就沒了?
賈蓉的眼皮子抽了抽,還是有些將信將疑地問道:
「馮將軍,家沒了......是......是什麼意思?」
「莫非是天氣炎熱走了水,把家燒光了?」
「府上的人......都還......都還在嗎?」
他心中知道這是最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可還是這麼問了出來。
無非是不敢想其他更壞的情況罷了!
馮唐搖了搖頭。
他也覺得這件事對這兩個青年來說,乃是無妄之災。
這哥倆,原先仗著祖蔭,不務正業,確實也算紈絝之列。
他倆雖然在更大的紈絝賈珍面前抬不起頭,可不在賈珍面前的時候也一個比一個玩得花,鬥雞走狗眠花宿柳,在神京城裡也算一號哥兒。
後來賈珍廢了、下了牢獄,寧國府的爵位沒了,牌子也被摘了。
雖說太上皇沒有立刻收回寧國府的宅院和府邸,給他們留了一絲餘地。
但這兩個小青年,他們懂個雞毛的治家?
再加上當家主母尤夫人又是個鋸了嘴的葫蘆,響屁放不出來半個。
本來就被賈珍禍禍空了的家底子,在垮了勢後,更是人人都想再來咬上一口。
不到半年時間,寧國府竟垮得只剩下個空架子。
若非如此,這哥倆怎會擠破了頭花銀子進龍禁衛?
而且還咬著牙硬是把艱苦嚴苛的鐵網山特訓堅持了下來?
還上戰場,立下了斬級之功?
那不是被逼的沒辦法了嗎?
背後無人,只能靠自己。
絕望中看到一絲希望,可不得牢牢抓緊?!
眼看著這哥倆在戰場上流了汗、流了血,掙下了軍功,走上了正途。
沒成想,後方出了事......
受榮國府那幾位女眷牽連,太上皇一怒之下把寧國府的爵產也收回去了。
唉!
時代的一粒沙,落到每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你說這哥倆正在前線打著仗,忽然聽說家沒了,還是受別人牽連的......
那心裡會是個滋味兒?
石猛是剿倭大軍主帥,更是兼著龍禁衛指揮使。
這哥倆再怎麼說也算是石猛的直接麾下,是他的兵。
石王爺也是擔心他倆想不開。
別激動之下再干出什麼出格的事,完了把命搭進去。
或者,刺激之下,把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心氣給泄沒了。
這才特意讓馮唐以世交長輩的身份出面,給他倆把話說到、把心穩住。
馮唐又看了兄弟倆一眼,站起身來繞過桌案,走到兩人面前。
而後伸出兩隻手穩穩地按住了他們的肩膀,緩緩說道:
「你們先別急,聽我說。」
「這事不怪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