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和賈薔,人都懵了!
前年賈赦和賈珍作死,把寧國府作垮了。
這現在老太太和二太太作死,又徹底把寧國府的爵產作沒了。
小哥倆在前線打生打死,一回頭聽到這個消息......
你說這不倒霉催的嗎?
可是這個時代有連坐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該你享受的你享受過了,該你倒霉的你就得擔著。
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一般情況下。
富貴家族在家道中落後。
那些曾經的紈絝子弟無外乎三種結局:
第一種是鬱鬱寡歡,自暴自棄,從此一蹶不振,陷入平庸窮困,泯然眾人矣。
第二種是精神受到極大刺激,性情大變,自此黑化,走上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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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種是奮發圖強,自強不息,雖未必能恢復祖上榮光,但至少靠自己的雙手打拼,能重新站起來。
而恰好——
陰差陽錯的,賈家長房嫡派玄孫賈蓉、賈薔這小哥倆,就算是走上了第三條路。
雖然說當初他們花銀子捐龍禁衛的身份,未必是出於奮發圖強的初心。
也可能只是圖那兩個五品的牌子給家裡撐門面。
但不管怎麼說,這也算是誤打誤撞地走上了一條正路。
首先,人家在鐵網山上堅持下來了。
當初那五千個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光是受不了苦主動退出的就有好幾百,被淘汰趕走的又有好幾百。
他們兩個,不管怎麼說,好歹咬著牙扛過了所有的柳條和軍棍。
後來,又隨軍征剿倭寇,也算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砍了幾顆倭寇的人頭,濺了一身血,靠自己的雙手立下了小小的軍功。
這一步步走下來,路總算是沒有走錯。
尤其是現在立下了些許軍功,有了正反饋和正向激勵,小哥倆的心態也漸漸擺正了。
以前是為了撐門面,現在是為了給自己爭口氣。
不管怎麼說,這是好事。
再說了,那前面殺的人頭滾滾,血流成河,賈家的九族有好幾次在奈何橋邊來回試探。
對於活下來的人而言,只要不是個傻子,他也該有點成長不是?
(賈母和王夫人除外。)
《易經》有雲,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賈蓉和賈薔這哥倆,既然願意走正途,石猛也自然願意拉他們一把。
至少,不會刻意打壓他們。
再說了,以石王爺的軍功和身份,也完全犯不上去跟兩個倒霉催的小兵過不去。
那他媽不是自掉身價嗎?
所以,這一次,石猛特意安排了馮唐,以世交長輩的身份來給他們談心。
免得他們受刺激之下,再次自暴自棄,或者走向邪路。
馮唐把這番意思娓娓道來。
先誇了他們二人在戰場上的表現,又問了他們最近有沒有什麼難處。
東拉西扯了好一陣子,才把話頭引回正題。
老馮唐向小哥倆講述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即,賈寶玉重傷回京之後,榮國府老太太和二太太再次作禍的事情。
說榮國府的老太太和王夫人因過度溺愛賈寶玉,不捨得讓他上戰場。
出征前作了一次妖,被太上皇發配肥皂廠勞動改造後,仍不知悔改。
這次更是動了歪心思,當眾跪求秦可卿被拒絕。
隨即又關起門來逼迫懷胎五月的忠武郡王側妃,險些將她逼得一屍兩命。
順帶又牽出了三年前王夫人逼丫鬟投井而死的舊案。
盛怒之下的太上皇不僅褫奪老太太誥命封號、幽禁賈母。
更是判了王夫人死刑,抓了王熙鳳、周瑞家的等一大群人。
而後摘了榮國府的匾額、收回了榮國府的爵產。
還順帶著把寧國府的爵產也一併清點收回了。
這就是所謂的「你們家沒了」。
賈蓉和賈薔聽完來龍去脈,面面相覷,沉默了半晌。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他們懂。
可萬萬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而且是以這種方式來的。
小哥倆方才還在營帳里說,老太太和二太太可千萬別再一味地溺愛縱寵著寶玉了......
竟沒想到,她們非但沒有看到賈家的正向改變,反而繼續作大死!
若非賈政拼了命去搶小還丹,若非賈敏和太上皇兩撥人前後腳趕得及時,恐怕這會子......
恐怕這會子馮將軍就不是找他們談話了。
而是直接拿刀砍他們兄弟倆的頭!!!
賈家九族都得沒,他哥倆當然也在九族之內!
馮紫英看見兩人臉色非常不自然,便走過來,伸出雙手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馮紫英的臉上擠出一個滿是真誠關切的笑容,勸慰道:
「賈蓉、賈薔,你們兄弟兩個也不用過於為此事憂心。」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該殺的殺了,該罰的罰了,你們寧國府雖然被收回了爵產,但你們自己還在,你們在戰場上立的功還在。」
「至少有一條可以保證的是,你們掙下的軍功賞銀沒有人能拿走。」
馮唐也語重心長地說道:
「忠武郡王殿下在百忙之中還特意安排我,來跟你們小哥倆談心,這說明殿下心裏面還是想著你們的。」
「你們現在立下了軍功,在龍禁衛中站穩了腳跟,鐵網山上的教官們也都認可了你們的表現。」
「將來,未必不能靠自己在沙場上的拼搏建功立業,重新光復寧府祖上的輝煌。」
「要知道,你們的祖先演公,當年跟著太祖爺打天下的時候,那也是不避鋒矢、一刀一槍殺出來的爵位。」
賈蓉還在怔怔的、呆呆的,看著帳中地面上那一小片被踩得緊實的泥土出神。
但賈薔卻已經開始擦額頭上的汗,忽然連聲說道:
「萬幸啊,萬幸!」
賈蓉轉過頭來看向賈薔,眼中帶著幾分不解。
賈薔一把拽住賈蓉的手臂,語氣又急又快的說道:
「蓉哥兒,我告訴你,別再為失去爵產而憂心了。」
「這次咱們哥倆能保住小命就算萬幸了。」
「你好好想想這裡面的利害關係,就因為西府老太太糊塗、二太太愚蠢,差一點點就葬送了賈家九族人的性命!」
「九族,你算算,九族裡頭有沒有咱們倆?」
「倘若當時側妃娘娘真出了事,忠武郡王的刀能放過誰?太上皇的刀又能放過誰?」
那賈蓉也是個不笨的,被賈薔這一拽一問,略一思索便回過味來了。
他也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音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後怕,連忙道:
「正是如此啊!」
「爵產沒了就沒了,還可以從頭再來。」
「小命沒了,那可是真的什麼都沒了。」
「再說,寧國府的爵位和匾額早在前年就已經被太上皇褫奪了。」
「寧府的宅邸和莊田鋪面,能留到今日,全賴太上皇開恩和忠武郡王殿下不計較。」
「早就該被收回去的東西,無非是留到今日才收回而已。」
「沒事......」
賈蓉嘴裡說著沒事,但神色中卻依然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痛。
畢竟那寧國府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
是他高祖父、他曾祖父一輩子心血所在的地方。
說沒就沒了......
說收回就收回了......
他心裡怎麼可能真的沒事。
馮唐看在眼裡,將手從賈蓉的肩頭移到他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老封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個世交長輩的溫和笑意,緩緩道:
「蓉小子,薔小子,你們哥倆能有這番認識,也不枉忠武郡王殿下委託老夫來跟你們談心一場。」
「你們不要氣餒,想想你們的祖先演公,當年太祖爺起兵的時候,他不也是一刀一槍在沙場上搏出來的封妻蔭子、搏出來的寧國府爵祿嗎?」
「如今你們二人在忠武郡王殿下麾下效力,跟著殿下,打完倭寇還有遼東,打完遼東還有更廣闊的疆域......」
「往後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建功立業的機會。」
「奮勇殺敵,還愁沒有重新光復祖上門楣的那一天嗎?」
「記住了,好好干,別辜負了王爺的一番苦心。」
二人聽到這裡,再也站不住了,同時俯身下拜,齊聲說道:
「謹遵王爺教誨,多謝馮將軍點撥。」
「我兄弟二人......知道該怎麼做了。」
馮唐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將兩人扶了起來,微笑道:
「如此便好。」
他頓了一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極要緊的事,語氣忽然鄭重了幾分,又繼續說道:
「對了,王爺還交代了一句話。」
馮唐這也是謹記了石猛的交待,如果這兩人態度端正,聽勸,肯走正道,才給他們轉達這最後一句話。
如果態度不端正,怨天尤人、自甘墮落,那就什麼都不用說了,任其自生自滅便是。
這正是,別人想拉你一把的時候,你最起碼也得伸伸手不是?
老馮唐看了兩人一眼,緩緩說道:
「殿下讓我轉告你們,他兼著龍禁衛指揮使之職,那龍禁衛的人,就都是他的兵。」
「有老四營的先例在前,想必你們也能明白王爺這句話的意思。」
「是他的兵,他就不會不管。」
「這次回神京以後,你二人若遇上什麼難處,只管跟忠武郡王殿下開口便是。」
賈蓉和賈薔兩人聽到這句話,喉頭都有些發哽。
隨即千恩萬謝地再次俯身下拜。
馮唐又補了一句,這次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伸手朝身旁的馮紫英指了指,說道:
「我們也會幫你們。」
「咱們都是在同一片戰場上染過血的袍澤。」
「只要你們願意走正途,大家都會願意拉你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