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點卯已畢,用完早飯後,大軍拔營歸京。
一路行軍,自不必贅言。
............
且說回到了神京城,各路人馬仍歸各處。
石猛作為此次剿倭主帥,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各路兵馬歸建、戰功清點核驗、陣亡將士撫恤、繳獲物資入庫、龍禁衛新兵考核評定、膠東沿海駐防調整、北洋水師與東海水師的戰後整編......
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到了他這位剿倭主帥的案頭上。
雖說這些細務自有各曹各司的參軍、主簿、書吏們去辦,倒也不必讓他這位石王爺事事親為。
但光是簽字、蓋印、出席各種大大小小的軍務會議就已經讓他應接不暇。
薛蝌這小伙子,跟在忠武郡王身邊走筆行文,一天要謄抄無數份文書,白嫩嫩的手指頭上直接磨出了兩個水泡。
貼上膏藥還得繼續寫,那筆桿子都快掄冒煙了。
哎!
當你不想幹活的時候,那是真的閒!
當你想干點活的時候,那你只管放心吧,保准有干不完的各種工作在前頭等著你!
好一個勇猛無畏萬人敵的忠武郡王,連軸轉了五六天。
每天從天不亮坐到軍機閣,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府,愣是熬出了一雙熊貓眼。
每天連抱兒子的工夫都沒有!
薛蝌那小子更是寫著文書都能睡著,有一回寫到半夜實在寫急眼了,拿起桌上的干餅子蘸了墨汁哐哐就往嘴裡塞。
到了第七日上,石猛實在是氣壞了!
直接把文書往案上一摔,板著臉對薛蝌說道:
「這膠東戰事相關的文書不是都走完了嗎?怎麼還這麼忙?」
「但凡跟軍務沾點邊的破事都往老子這裡送?!」
「把老子當核動力驢使喚了是吧?」
「薛蝌你說,老子好端端一個鹹魚之王,在前線打仗的時候忙一忙也就算了。」
「媽的打一場勝仗回來反而更忙了!」
「老子沒當王爺的時候要上班,這當了王爺還要上班,還給醃出班味了!」
「那老子這個王爺不是他媽白當了嗎?」
「這士卒們打完仗還能享受休沐假、探親假。」
「老子愣是整的比內閣首輔還忙!」
「薛蝌你說,這合理嗎?」
薛蝌也很無奈。
他抬起倆烏青烏青的眼圈,目光呆滯地看著石猛,苦笑一聲道:
「不合理......」
石猛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一陣無語。
隨後他站起身來,從案幾後面繞過來。
一把提溜起薛蝌的後脖領子就往軍機閣外走。
薛蝌被他拎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一支沒來得及擱下的毛筆。
石猛一邊走一邊憤憤不平地說道:
「這特麼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去他們大爺的,老子不幹了!」
「走,薛蝌!」
「老子帶你討個說法去!」
「要加班費!要津貼!要休假!」
............
很快的。
石猛便帶著薛蝌氣勢洶洶地殺到了養心殿。
養心殿裡空蕩蕩的,雍慶帝不在。
石猛在殿門口轉了兩圈,終於抓住了一個端著茶盤路過的小太監,一把拽住人家的袖子問道:
「陛下呢?」
那小太監被忠武郡王那張黑著的臉嚇得差點把茶盤都扔了,戰戰兢兢地答道:
「回王爺的話,陛下去龍首原去......去吃燒烤了。」
石猛一聽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太上皇不務正業也就算了,如今連這個勤勤懇懇宵衣旰食的雍慶帝也學壞了!
連奏摺都不批了,跑到龍首原上吃燒烤?!
這像話嗎?
這像話嘛!
二人轉道又去了龍首原。
沿著金水河走,老遠便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烤羊肉串的香味。
那香氣順著河風飄過來,鑽進鼻子裡,攪得石猛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再走近些,便看見太上皇和雍慶帝這爺倆一人一把躺椅,悠然自得地坐在一棵大槐樹的樹蔭下。
尼瑪,手裡還各攥著幾根滋滋冒油的大羊肉串,正吃得滿嘴流油。
巴圖蒙克穿著一身便裝,袖子挽得老高,撅著屁股蹲在一排燒得通紅的炭火架前,正領著一幫太監忙前忙後地翻烤著羊肉串。
尼瑪,這小子還挺高興,嘴裡還念念有詞地用巴阿鄰話哼著小調。
六宮都太監夏守忠眼尖得很,老遠便看見石猛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跟二聖通稟了一聲,又連忙迎上前去,笑嘻嘻地招呼道:
「喲!」
「這不是忠武郡王殿下嘛?」
「自大捷歸來後,多日不見,殿下去哪裡瀟灑啦?」
石猛正窩著一肚子火沒處撒,劈頭蓋臉地懟了回去:
「你哪涼快哪呆著去吧!」
「有你啥事!」
夏守忠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通吼嚇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退到了一旁。
巴圖蒙克本來還想跟大哥打個招呼,一見他這副臉色,連忙一手抓起一把羊肉串,滿臉無辜道:
「大哥,這不關我事。」
「是皇爺和陛下叫我來烤肉的,我就是個烤串的,我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你吃不?」
石猛瞪了巴圖蒙克一眼,道:
「烤你的羊肉串吧!」
「哪那麼多話!」
而後快步走到太上皇和雍慶帝這爺倆面前,也不行禮,也不問安,氣呼呼地說道:
「吃!還吃!」
「你們爺倆倒是挺悠閒、挺會享受啊?」
「你們知不知道我這幾天過的是什麼日子?」
「把我一個人丟在軍機閣里當驢使喚吶!」
太上皇被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老頭拿竹籤子指著石猛,對雍慶帝說道:
「你看看,你看看,朕說什麼來著......」
「這小子遲早得來找咱們。」
「這不,累急眼了......」
「跑來龍首原上跟咱爺倆尥蹶子來了。」
石猛瞪著眼道:
「笑!」
「還笑!」
「你瞅我都熬成什麼樣了?」
「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幫子上了!」
他又往身後一拽,把薛蝌往前拽了半步,繼續道:
「你再瞅瞅薛蝌,這孩子跟著我在軍機閣里連軸轉了七天,累得站著都能睡著!」
「昨晚上寫文書寫到半夜,拿起干餅子蘸了墨汁就往嘴裡塞!」
「你們爺倆倒好,躲在這樹蔭底下吃烤串......」
「我說二位帝君哎,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雍慶帝坐直身子,忍著笑朝石猛擺了擺手,溫言說道:
「石卿辛苦,石卿辛苦!」
「難得今日天氣晴好,朕也是忙裡偷閒,便陪皇爺來河邊坐坐,吃兩串烤肉,透透氣。」
「哎,你別說,這巴圖蒙克烤肉的手藝還真不錯......」
「到底是草原上的絕活啊,這羊肉串外焦里嫩,肥而不膩,比宮裡那些御廚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來來來,快嘗嘗!」
雍慶帝說著,親手從盤中拿起一串剛烤好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遞到石猛面前。
石猛接過來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
那羊肉外焦里嫩,肥瘦相間,鹽、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混著炭火的焦香在舌尖炸開。
石猛嚼了兩口,咽下去,然後把竹籤子往盤子裡一撂,繼續板著臉說道:
「一個破羊肉串就想補償我的精神損失?」
「沒門!」
說著,又拿起另一串咬了一口,繼續道:
「得加錢!」
「把我們倆這些天的加班費、熬夜津貼都得補出來!」
「還得給我們倆放假!」
太上皇連忙擺著手,笑呵呵地說道:
「加錢可以,放假不行。」
「你不幹了,那一攤子軍務誰去處理?」
「你撂挑子走了,這些東西難道讓朕這個老頭親自去批嗎?」
石猛一把拽過來一個小馬扎,往樹蔭底下一坐。
又拿起兩串羊肉串遞給身後的薛蝌,這才說道:
「那我不管,反正我不幹了!」
「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然後又一臉委屈地瞪著眼道:
「這打完仗還不讓人休息,天底下有你們這樣當帝君的嘛!」
「自打從膠東前線回到神京,我連兒子都沒好好抱一下!」
「天天就是處理不完的破軍務!」
「那京營屁大點事都來找我簽字?真拿我當牛馬呢?」
「不幹了!不幹了!不幹了!」
「你們另請高明吧!」
太上皇和雍慶帝對視一笑。
他們爺倆今天可不單單是為了偷個舒適吃燒烤。
事實上他們正是在商議朝廷里高級武將一系的人事調動。
這場征倭之戰打下來,暴露了京營指揮體系中不少積弊,也湧現出一批值得提拔的年輕將才,趁著戰後論功行賞的當口,有些位置該動的就得動。
先前幾天讓石猛頂在軍機閣里處理那一大攤子善後軍務,也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畢竟,像石猛這樣的純武將,放在戰場上才是他的用武之地。
真讓他一直窩在軍機閣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日常軍務案牘,那才是真正的浪費人才。
而且石猛自己幹得也不舒服,這一點從他今天炸毛的狀態就能看出來,這傢伙是真的被那一堆文書給逼瘋了。
此時,二位帝君已經討論出了成熟的方案。
太上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放下茶盞,便說道:
「石小子,你先別急,聽朕說。」
「朕和皇帝剛才在這樹蔭底下商量了半天,已經有了個大概的章程。」
「朕是這麼想的......」
「讓兵部的陳雄,調任到京營出任代節度使。」
「讓牛繼宗回山東,督掌山東軍務。」
「巴圖蒙克呢,也在工部歷練了一年多了,現在平調到兵部,接陳雄的職位。」
「......」
「你看怎麼樣?」
石猛鬧歸鬧,但在這種國事上不會開玩笑。
他放下手中的羊肉串,垂下眸子略加思忖了片刻。
他心中清楚,這可不是幾個人名、幾個職位的事情,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能搞定的事情。
帝國的高級軍事將領調動,雖不敢說牽一髮而動全身,但背後牽扯到的人員、勢力、事項之複雜,也決非一句話兩句話就能說清的。
他抬起頭來看著太上皇,道:
「陳雄去京營,我這就算解脫出來了,終於不用處理那些令人頭大的日常軍務案牘了!」
「二位聖上既然已經敲定了章程,臣沒有意見。」
太上皇又說道:
「另外......」
「還有那個王子騰,朕看也別讓他閒著了!」
「帝國培養一位高級將領不容易。」
「他身上的事不算大,把貪污的錢吐出來,再加以適當的懲戒就夠了。」
「現在哪哪都需要人,不能因為他妹妹的愚蠢就真的廢掉一位在軍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高級將領。」
太上皇說完,看了看石猛。
石猛沒有表態,只是繼續啃他的羊肉串。
雍慶帝見石猛沒有說話,但也不好讓太上皇的話撂了地,便接過話頭說道:
「父皇說的正是。」
「王子騰這個人,打仗不太行,但帶兵和搞軍事研究還算有一套。」
「那雲中講武堂不是剛建好了麼?」
「調他去那邊當個祭酒,怎麼樣?」
雍慶帝也看向石猛。
石猛和王子騰二人之間沒有什麼私仇。
再說雲中那邊有關千劍鎮著,也不怕他王子騰私下搞小動作。
石猛又吃了一根羊肉串,笑著說道:
「陛下聖明啊!」
「這個人事調動太妙了!」
「調老王去那邊當個校長...呃...祭酒,讓他去搞教學和軍事理論研究,也算是發揮他的長處,比讓他帶兵打仗強。」
三大佬都沒有意見,那這事便就定下了。
雍慶帝一回頭,看向夏守忠道:
「擬旨!」
「王子騰貪墨軍餉一案,著有司按律追贓懲戒。」
「念其在京營節度使任上多年,於軍務調度確有專長,免其牢獄之刑,調任雲中講武堂首任祭酒,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