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巴圖蒙克心情不錯。
他接了聖旨,從工部平調到兵部當侍郎。
雖說品級沒變,但兵部是實權衙門,管的是一國征伐大事。
比起在工部盯著修橋鋪路蓋宮殿,那兵部自然是更對他的胃口。
小巴一早便帶了幾個人回工部衙門搬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值錢的家當,無非是些隨身用的筆墨紙硯、幾幅遼東的輿圖、幾把他親手打磨的彎刀,外加一盆他從草原上帶過來、養了快兩年都沒養死的仙人掌。
這會兒,他正捧那盆仙人掌,指揮手下將其他的物品往箱子裡裝。
好巧不巧的。
忽聽得工部大院裡傳來幾個官員聚在一起閒聊的聲音。
工部的那些個郎中、員外郎、主事、典吏們平日裡就愛湊在一塊喝茶扯閒篇。
這本來也沒什麼稀奇。
可巴圖蒙克聽著聽著,眉頭便擰了起來。
「聽說了嗎?」
「榮國府這回是真完了!」
「太上皇親自帶錦衣衛抄的家,牌子都摘了,宅子限期搬離,連賈家兩府的爵產都一併收回了。」
說話的是個瘦高個的郎中,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另一個圓臉的員外郎接過話頭,嘖嘖兩聲,搖頭晃腦地說道:
「百年國公府啊,說垮就垮......」
「賈存周這官當得也真是窩囊到家了。」
「唉,他好歹也是個工部員外郎,在咱們這兒坐了這麼多年的冷板凳。」
「你說,他怎麼就連個屁都不敢放呢?」
「他對得起他祖宗嗎?」
「當初他把女兒嫁進忠武郡王府的時候,我還以為賈家要翻身了呢。」
「沒想到啊......」
「就算攀上了忠武郡王這棵大樹,賈家該垮還是垮。」
「說到底啊,賈存周就是個沒本事的廢物,誰也救不了他。」
「......」
「可不是嘛。」
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嘲諷,笑道:
「你們看賈存周那張臉了沒有?」
「前幾天回衙門點卯上值的時候,那張臉,嘿......」
「我說實話,比哭喪的死人還難看。」
眾人鬨笑一陣。
又有人說道:
「什麼百年國公府底蘊深厚?我看也就不過如此嘛!」
「那是!嘖嘖......」
「從前榮國府還有人走動,逢年過節還收得到幾份禮。」
「往後啊,怕是連個拜年的人都沒有了。」
「要我說,他娘都被奪了誥命,幽禁的寺廟裡了,他老賈也趁早告老還鄉算了,省得在衙門裡礙咱們的眼。」
「天天看著他那張臉也夠晦氣的......」
巴圖蒙克聽到這裡,直接惱了!
小巴把手裡那盆仙人掌往木箱上一擱,站起身來。
他那雙濃眉緊擰著,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一雙眼睛裡已經壓不住那股子怒火了。
巴圖蒙克冷哼一聲,大步流星地走出值房。
往那幾個正聚在廊下說得起勁的官員面前一站!
高大的身軀將幾個人全都罩在了陰影里!
「你們幾個!」
「他媽的嘴賤不賤呀!」
巴圖蒙克梭棱著眼,氣勢壓得那幾個官員齊齊噤了聲。
他又伸出手指,挨個指了指那幾個人的鼻尖,冷冷道:
「方才一個個的在這放什麼屁呢?」
「他媽的有本事當著我的面,再給老子說一遍?」
「賈大人哪點得罪你們了?」
「他家裡人犯了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你們倒好,平日裡在衙門裡沒見你們有多能耐,這時候倒一個比一個嘴皮子利索。」
「一群臭不要臉的,踩低捧高,算什麼本事!」
「你們也就是遇上我巴圖蒙克了!」
「這些話要是讓我大哥聽見,你們他媽一個個都得死!」
這群官員臉上的幸災樂禍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被巴圖蒙克這麼劈頭蓋臉地一通訓。
這會一個個嚇得話都不敢接了。
那個圓臉員外郎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個瘦高個的郎中悄沒聲的往後退了半步,將眾人護在身前。
巴圖蒙克卻沒有就此放過他們,往前又邁了一步,厲聲道:
「我跟你們說清楚了!」
「賈政賈大人,是我在工部共事了一年多的同僚,是我的老下屬!」
「雖然從今往後老子不在工部了,可他也不是你們想踩就能踩的人。」
「都他媽的給老子記住,你們要是覺得自己本事大,再敢他媽胡說八道,下次再有倭寇犯境,我替你們在兵部報個名,讓你們也上戰場試試!」
「他媽的,老子調到兵部幹活,這點權力還是有的!」
巴圖蒙克又環視了一圈眾人,怒聲道:
「再讓我聽見誰在背後嚼賈大人的舌根,別怪我巴圖蒙克不講情面!」
「滾吧去!」
那幾個官員一個個面紅耳赤,趕緊縮著脖子溜了。
還有人朝巴圖蒙克連連拱手,說了幾句軟話,便也灰溜溜地散了。
巴圖蒙克哼了一聲,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回了值房。
他將那盆仙人掌抱起來,心想如今這捧高踩低的人哪兒都不缺。
這個世道到底他媽的怎麼了?
............
另一邊。
忠武郡王府中。
石猛終於閒下來了。
軍機閣和京營那一攤子事,總算分出去了。
他今日哪兒也沒去,就在後院裡陪著媳婦和兒子。
秦可卿坐在廊下的軟榻上,手裡拿著針線給小石昭縫一件小肚兜。
賈元春坐在她身旁也拿著針線縫另一件。
雖說家裡開著全大乾最大的紡織廠,但身為女眷還是要親手做一做針線女紅,這是秦可卿定下的規矩。
石猛則把小石昭抱在膝蓋上,拿著一個撥浪鼓逗他玩。
小石昭如今已經會簡單地抓東西了,兩隻小胖手一左一右地抓著撥浪鼓使勁搖,嘴裡還發出咯咯的笑聲。
這邊父子倆正玩得開心。
門仆忽然來報,說賈蓉和賈薔來了,還帶著禮物,在門房候著。
石猛左右閒著沒事,索性見一見他們。
便讓人把他們先帶到偏廳去,自己又逗了小石昭一會兒,才起身出了院子。
賈蓉和賈薔如今還在龍禁衛當差。
他們小哥倆雖然家裡的爵產被收回了,但軍中的職位並沒有被牽連。
打完膠東一戰,參戰士兵都放了一個月的假。
所以兩人都回到了神京城。
此時,兩人穿著整齊的軍服站在偏廳里,手裡各提了幾包點心。
無非是些時令的糕餅糖果,不值什麼錢。
但,總算沒有空著手登門。
這是禮節。
石猛走進偏廳,在主位上坐下。
又朝兩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也坐下。
賈蓉和賈薔規規矩矩地坐了。
寒暄了幾句。
無非是說些「王爺辛苦了」、「娘娘和小世子身體可好」之類的話。
石猛隨便聊了幾句,便直接開口問道:
「你們兄弟二人今日來找本王,是有什麼事?」
小哥倆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後還是賈蓉硬著頭皮先開了口。
他說話的聲音有些緊張和羞赧,但態度倒是誠懇,說道:
「王爺,我兄弟二人今日登門,是有個不情之請......」
「嗯......想跟王爺借點銀子。」
賈蓉低著頭說完借銀子的話,又忙抬起頭補充道:
「我們保證會還,按月還,連本帶利。」
賈薔也連忙在一旁跟著點頭,臉上滿是忐忑。
石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想這倒不是什麼大事,隨口問道:「借多少?」
賈蓉伸出一根手指,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一千......」
石猛一愣:「一千......萬?」
賈蓉忙擺著手道:「不是不是,就是就是一千......沒有萬。」
石猛這才鬆了一口氣:「哦,沒有萬呀,那就是一千兩?」
小哥倆二人同時點點頭,道:
「是一千兩銀子......夠用了。」
石猛手中的茶盞在空中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這兩個穿著龍禁衛軍服的年輕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
雖說太上皇收回了寧國府的爵產不假,可收回爵產又不代表抄家。
朝廷只是把賞賜給他們的宅邸、莊田、鋪面等爵產收歸國有,又不是要把他們所擁有的一切私產全部奪走。
寧國府就算再被賈珍禍禍敗空......
但瘦死的駱駝總比馬大吧?
那些不依附於爵產的個人私財總還是有些的。
隨便賣點家具、器皿、古玩字畫什麼的,也不至於湊不出一千兩銀子。
這怎麼就窮到需要兩個年輕人出來借一千兩銀子的地步?
堂堂前國公府,這一千兩銀子還要借?
還借到自己的王府頭上來了?
石猛垂下眸子想了想。
如果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這哥倆肯定不會豁出去臉借錢,更不會借到自己的忠武郡王府來。
能把他們逼到這一步,想來一定是急用、且借了一圈沒借著、甚至高利貸都沒人借給他們......
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自己。
否則他們是絕對不會,也不敢,來找自己借錢的。
這到底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