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和賈薔這小哥倆來忠武郡王府借錢。
這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石猛倒沒怎麼放在心上。
一千兩銀子對於忠武郡王府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光是他書房暗格里隨手擱著的銀票就不止這個數。
更不用說秦可卿手裡那些個工坊,每月流水都在萬兩以上。
石猛不在乎這千把兩的銀子。
但他對寧國府何以敗落得如此之快,卻是興趣盎然。
畢竟,太上皇只是收回了寧國府的爵產,並沒有對其進行抄家處理。
堂堂百年寧國府,就算賈珍當初霍霍的再厲害,也絕不至於在一兩年內,就淪落到需要靠兩個小輩出來借一千兩銀子度日的地步。
這指不定裡面還藏著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呢!
深挖下去,可能還有大瓜!
石猛來了興致,正要開口細問。
這時門仆又來稟報:
「啟稟王爺......」
「賈政賈大人帶著賈璉來了,帶了一些糕點,說是來探望側妃娘娘。」
石猛點了點頭。
這很正常。
元春畢竟是賈政的親閨女。
如今又身懷六甲,剛剛經歷過一場險些一屍兩命的風波。
她母親王夫人被判了秋後問斬,雖說罪有應得,雖說已經恩斷義絕。
但對於元春來說,這終究是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作為父親的賈政過來探望一下女兒,也是人之常情。
石猛沒有拒絕的道理,遂忙道:
「快請,快請。」
很快的。
賈政和賈璉被引到偏廳。
賈政今日穿了一件青布直裰,面容頗為憔悴。
他身後跟著賈璉,也是一身素淨的便裝。
二人手裡提著兩包點心,看包裝大約是街頭老字號鋪子裡買來的。
不值什麼錢。
可見賈家這段日子過得確實拮据。
畢竟,這裡是王府,不是什麼隨隨便便就能進的地方,來這裡的人多多少少都會要點面子。
那賈家以前再怎麼落魄,來王府的時候也會帶點正兒八經的禮品。
這回卻......
且說賈政和賈璉二人,一見忠武郡王便恭恭敬敬地行禮:
「臣賈政/賈璉,參見忠武郡王殿下!」
石猛命二人起身,說道:
「不必多禮。」
「來人,看茶。」
賈政謝禮,直起身來。
一眼便看見賈蓉和賈薔也坐在旁邊。
遂老臉一紅,神色間頗有幾分尷尬。
這小哥倆為何來忠武郡王府,他賈政和賈璉心中豈會不知?
原來賈蓉和賈薔兄弟倆借錢,最先就是去找的西府二老爺求助。
可此時的西府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情況比東府強不到哪裡去。
要從這捉襟見肘的家庭財政中抽出一千兩流動資金來支援東府,確實是相當艱難,愛莫能助啊。
小哥倆在西府沒尋到幫助,又去林如海府上求助四姑奶奶賈敏。
奈何賈敏不在家......
前些日子她帶著林黛玉、林墨玉、甄英蓮和雪雁等大大小小几個孩子回金陵投奔林如海去了。
林如海這幾個月一直在外省巡視督辦各高等院校的籌建事宜。
這段時間正好在金陵籌辦金陵講武堂。
聽說了神京城裡發生的事,便寫信讓妻兒南下團聚。
也順便讓賈敏散散心,免得她整日待在神京城裡為榮國府那攤子爛事煩心,傷了身子。
賈敏接了信之後,便帶著孩子們坐船南下了。
這一走少說也得一兩個月才能回來。
賈蓉和賈薔二人自然是找不到賈敏借錢。
無奈之下,又厚著臉皮從其他幾處相熟的親友處開口相借。
只可惜......
這常言道,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賈家兩府如今的處境,滿神京城的人誰心裡沒點逼數?
那牌子被摘了,爵產被收了,老太太被關進了鐵檻寺,當家太太被判了秋後問斬,王熙鳳等一干人下了獄......
從前那些與賈家有交情的勛貴們,此刻一個個都像是躲瘟疫似的躲著他們。
畢竟,誰還敢跟他們挨邊啊?
人家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什麼都沒幹,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被就地免了職......
這誰聽說之後不害怕呀?
跟賈家走得近,分分鐘接一個天外飛鍋......
兩人不僅沒借到銀子,反而受了不少奚落和冷言冷語。
最扯淡的是,就連神京城中那幾家專門放驢打滾高利貸的黑心商戶,都不肯借給他們......
原因倒也簡單。
一則是沒有押物,賈蓉賈薔搜遍了全府愣是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抵押的貴重資產。
二則是賈家這二年來無數次在誅九族的邊緣來回試探。
那放高利貸的人也是心裡怕得很,生怕萬一哪天賈家再跳出來個人作死,惹惱了上邊的大人物,抄家滅族就在一瞬間。
到那時候,自己找誰收回本錢去?
借錢給賈家,風險太高,不行不行。
賈蓉和賈薔嘗盡人間冷暖,各種方法都試遍,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又實在是急需這一千兩銀子!
萬般無奈之下,他們想起了在威海衛拔營的前一夜。
那天夜裡,馮唐將軍在中軍帳里親口對他們說,說他們二人是忠武郡王的兵,回神京後若遇上什麼難處,只管跟忠武郡王殿下開口。
小哥倆反覆斟酌了許久,終於鼓足勇氣,提著幾包點心登了忠武郡王府的門......
賈蓉說著,又垂下眸子,嘆了口氣。
賈薔那張曬得黝黑的臉上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苦笑道:
「王爺,屬下也沒想到......」
「這當了半年龍禁衛,一回來家道竟中落至此......」
「想起來半年前,屬下和蓉哥兒湊銀子捐龍禁衛的時候,湊了一萬多兩,各買了一個名額。」
「那時候雖說府里銀子也吃緊,但稍微變賣點資產,輕輕鬆鬆也就湊齊了。」
「沒承想,這當了半年兵回來,一進神京城才發現,家直接空了。」
賈蓉又搶著說道:
「是真空了啊,王爺!」
「原本我爹出事後,家裡的值錢物品就當過賣過了幾批。」
「我說家徒四壁可能有點過分,但是真就......空了!」
「別說銀子了,直接是啥東西都沒了!」
「我回來問母親,她說......」
「她說那些管事、下人、婆子、丫鬟,見勢頭不對,早就卷了能卷的東西各自散了。」
「還有那些曾經依附著賈家的族人、親戚、清客、相公,一見兩府落難,那是連哄帶騙、連偷帶拿,生怕手慢了撈不著最後一點好處。」
「你就是家裡堆著金山銀山,也架不住這些人一波又一波的明著偷搶啊!」
「府庫里的東西,帳上的銀子,能搬的能拿的能偷的,全沒了。」
「我母親她這個人,王爺你又知道,一向軟弱怕事,哪裡敢阻攔聲張?」
石猛端起茶盞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能明顯聽出賈蓉和賈薔話語裡帶著的不滿和委屈。
但實際上,尤氏、賈蓉、賈薔還沒有敢當著石猛的面把話說盡。
還有一批搜刮更狠的,是來清收賈家兩府爵產的衙門口公人!
這批人借著收爵產的名義,大肆勒索、明火執仗的去搶掠!
原本賈家族人和管家、奴僕、下人們,偷不走的大件物品,如屏風、家具之類的,這批公人直接是抬上大車明著拉走!
試問遇上這樣的事,
是西府里的賈政、賈璉敢說話?
還是東府里的尤氏敢阻攔?
畢竟賈府這一次遭事,可是因為直接逼昏了忠武郡王側妃啊!
那麼忠武郡王就不可能替賈家出頭。
忠武郡王不出面,滿朝文武更是沒有人敢替賈家做主。
所以,那些公人們敲詐勒索起賈家來,更是肆無忌憚,毫無心理壓力。
賈蓉賈薔小哥倆,將賈家如今的窘境從頭說了一遍。
只是他倆還有一樁事不知道,那就是尤氏本人,也暗中藏了一批寧府家資......
此時,一旁的賈璉早聽得不耐煩了,也是接過話頭,憤憤道:
「這還罷了!這些僅僅只是出的!」
「還有那些進來的,更是明著欺負人呢!」
「原來那些莊田、鋪子,原來每年有多少進帳?」
「這二年可倒好,不是風,就是雨,不是澇,就是旱,要麼就是下雹子......他們總能變著法的克減該交上來的東西和銀兩。」
「別的且不說,就說那田莊上的烏莊頭,這個老砍腦殼的......」
賈璉話音未落,賈蓉便搶著說道:
「璉二叔說的正是!」
「當初那烏家兄弟,烏進忠管著你們西府的莊田,他兄弟烏進孝管著我們東府的莊田。」
「前幾年我父親在時,便是年年和他打擂台,鬥心眼兒......」
賈蓉說到這裡,忽然在懷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張單子說道:
「可巧,我今早上翻舊帳,將烏進孝前年進過來的帳目翻了出來,那陣子我正有事,可巧就順手揣在了懷裡。」
「王爺您看看......」
「這是前年我父親還在時,烏進孝送來的年例單子。」
「那時就已經比往常少了一半了......」
石猛抬眼看了賈蓉一眼。
這小子有點腦子啊!
恐怕這一趟來找自己,不單單是借錢那麼簡單。
但石猛只是笑了笑,接過來賈蓉的單子看了一眼,只見單子上寫著:
「大鹿三十隻,獐子五十隻,狍子五十隻,暹豬二十個,湯豬二十個,龍豬二十個,野豬二十個,家臘豬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鰉魚二個,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雞、鴨、鵝各二百隻,風雞、鴨、鵝二百隻,野雞、兔子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干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灰三萬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梁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乾菜一車,外賣梁谷、牲口各項之銀共折銀二千五百兩。外門下孝敬哥兒姐兒頑意:活鹿兩對,活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雞兩對,西洋鴨兩對。」
石猛看完,將單子遞還給賈蓉,問道:
「你是說,那個時候,烏進孝就已經開始克減年供了?」
賈蓉點點頭,道:
「沒錯,往年都是五六千兩往上的,後來是一年比一年少。」
「直到前年我父親進大牢以後......」
「他們送來的東西更是少的可憐!」
「各色物件少了一大半,折變銀子更是只剩三成!」
「去年過年,老砍頭的直接來都沒來,只派了個人送了一點東西和幾百兩銀子過來,說什麼莊田大旱,顆粒無收!」
「這不明擺著惡奴欺主嗎?」